两句连起来,便是骂他自不量力、沐猴而冠。
那老翰林脸色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手指着解缙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本想羞辱解缙一番,没想到反被解缙羞辱得体无完肤。
周围几个官员想笑又不敢笑,只是低着头,肩膀微微抖动。
陈洛见势不妙,连忙上前打圆场。
他朝那老翰林拱手,笑道:“刘编修,解待诏这人说话没个把门的,您别跟他一般见识。他方才那话,是说他自己呢——他是井底蛤蟆,没见过世面;您是田中蚯蚓,默默耕耘。他是在自嘲,不是在说您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把那句“田中蚯蚓”给圆了过去,给了那老翰林一个台阶下。
那老翰林看了陈洛一眼,脸色稍微好看了些,又瞪了解缙一眼,“哼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解缙还要再说,被陈洛一把拉住。
“解兄,行了行了。跟这种人生什么气?”
解缙“嗤”了一声,不屑道:“我跟他生气?他也配?不过是只老蚯蚓,钻了半辈子泥,也没钻出个名堂来。”
陈洛笑道:“是是是,解兄大人大量,不跟他一般见识。走走走,我请你去喝酒。”
解缙这才消了气,跟着陈洛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朝那老翰林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,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两人出了翰林院大门,沿着街道慢慢走着。
暮色已深,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,只有远处的酒楼还亮着灯,传来阵阵丝竹之声。
解缙走了一会儿,忽然笑道:“陈老弟,你方才那话,说得真妙。把那老蚯蚓哄得一愣一愣的,还以为你是在帮他说话。你这个人,脑子转得快,嘴巴也甜,将来必有大用。”
陈洛笑道:“解兄过奖了。我不过是怕你们闹起来,惊动了掌院学士,大家都不好看。”
解缙点点头,感慨道:“也是。这翰林院,明面上是储相之地,实际上不过是个大牢笼,把咱们这些有才学的人都关在里面,修什么史,写什么字,熬到头发白了,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出头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所以啊,陈老弟,功名利禄都是浮云。咱们才子,就该及时行乐,不负这大好时光。秦淮河上的那些大家,才是真正懂得欣赏咱们的人。”
陈洛笑道:“解兄说得对。那等休沐日,解兄带我去见识见识?”
解缙拍着胸脯道:“包在我身上!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,什么叫真正的风月,什么叫真正的才情。”
两人说笑着,消失在暮色中。
身后,翰林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有门前的两盏灯笼还亮着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次日一早,陈洛刚到翰林院,还没在编修厅坐稳,宝庆公主府内使便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连门都没进,只是站在门口,朝陈洛拱了拱手,低声道:“陈修撰,公主殿下有请。”
王艮和李贯连头都没抬,早已习以为常。
陈洛叹了口气,放下手中的笔,跟着内使出了翰林院。
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,他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心中暗自揣测——昨日才去过公主府,今日又来,这频率越来越高了。
公主到底在急什么?
到了公主府,内使引着他穿过几道门,来到依云殿。
殿内,宝庆公主已经坐在主位上,面色比昨日更加凝重。
毛大芳坐在客位,腰板挺得笔直,手里捧着一份文书,正低头看着。
苏琬站在公主身旁,手中也拿着一份文书,眉头微蹙。
陈洛上前行礼:“下官陈洛,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宝庆公主抬了抬手,示意他坐下。
陈洛在毛大芳对面落座,目光扫过殿内,心中暗暗嘀咕——
公主这脸色,比昨日还难看。
看来昨日的事,还没过去。
宝庆公主见人已到齐,便开门见山:“今日召你们来,还是为削藩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,“周王被削,朝野震动。可这件事的最大功劳,不在太子,也不在本宫,而在汉王。”
她说到这里,语气微微加重:“汉王献上周王谋反的证据,父皇对他大加赞赏。若长此以往,太子与本宫,在父皇心中的分量,只怕会越来越轻。”
毛大芳放下手中的文书,沉声道:“殿下所言极是。汉王步步紧逼,太子与殿下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“周王已削,朝廷下一步必会继续削藩。殿下若能拿出下一步的削藩之策,呈给圣上,便能在圣上面前扳回一城。”
宝庆公主点点头,看向陈洛:“陈修撰,你怎么看?”
陈洛沉吟片刻,道:“下官以为,在议下一步之前,不妨先看看眼前。周王已被押解入京,朝廷会如何处置他?这件事的结果,会影响下一步的走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