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舱内,韩文举正在案上铺纸研墨,准备拟定今日文会的题目。
宋青云坐在一旁,面带微笑,时不时与众人说笑几句,气氛融洽得很。
陈洛靠在窗边,目光掠过江面,偶尔收回,落在舱内众人身上。
韩文举专注而认真,一笔一划写下题目,那沉稳的气度,确实当得起林伯安“可牵头组织文会”的嘱托。
楚梦瑶正与林芷萱低声说着什么,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数月不见,这丫头似乎沉静了许多,少了些往日的锋芒毕露,多了几分内敛的从容。
林芷萱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眼望来,浅浅一笑,又低头继续与楚梦瑶说话。
一切看起来,都是那么和谐,那么美好。
可陈洛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藏在表面之下。
他的目光,落在宋青云身上。
这位宋师兄,此刻正与韩文举讨论着题目,态度谦和,言语得体,任谁看了,都要赞一声“温良恭俭让”。
可陈洛知道他的事。
在江州府学时,他看向林芷萱时,眼中那若有若无的炽热;在老师和同窗面前,看似温良恭俭让,实则心中另有算计;在乡试后,宋青云热衷与那些杭州世家子弟来往频繁的模样。
不过是一个有些城府的“伪君子”。
而此刻,数月不见,宋青云给他的感觉,城府更加的深了。
那笑容依旧温和,那眼神依旧清澈,可眼底深处,似乎藏着什么,让人看不透,也摸不着。
陈洛端起茶盏,轻轻呷了一口,垂下眼睫,掩住眼中的深思。
宋青云确实在笑。
他笑得温和,笑得真诚,笑得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。
可他的心里,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。
“等陈洛……” 他想起老师林伯安的决定,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不满。
按照他与同乡杨文轩商议的计划,乡试中举后,他本应荣归故里,在家乡稍作整顿,便即刻北上京师。
越早到京师,便越早能开始社交,越早能拜谒前辈、行卷投贽,积累人脉与信息资源。
那些先一步抵达京师的举子,往往能在正式考试前,就将自己的名声传扬出去,让考官在阅卷时有所偏向——这不是舞弊,而是“名气”的力量。
可老师呢?
老师是清流,一生以学问为本,对于社交行卷虽不反对,却也从不放在心上。
在他看来,只要文章写得好,自然能金榜题名,何须那些虚头巴脑的交际?
于是,老师要求弟子们结伴同行,一起赴京。
这一等,便等到了年底。
等谁? 等陈洛。
宋青云看向窗边那道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陈洛,浙省乡试实际解元,老师的得意门生,林芷萱的心上人。
说实话,宋青云对陈洛,是极其嫉妒的。
那人的文采,他见识过;那人的本事,他也见识过。
可嫉妒归嫉妒,他还不至于昏了头。
与陈洛接触的经历,让他明白了一件事:
有些人,不能得罪。
陈洛就是那种人。
所以,他早早便熄了与陈洛争锋的心思。
连带着对林芷萱的追求,也没那么上心了。
一来,杭州乡试中举后,他见识了不少达官贵人。
那些人听说他是举人,纷纷递来名帖,邀请赴宴,言语间多有拉拢之意。
他的眼界,一下子开阔了。
大儒的女儿,固然是好。
可京师之中,还有更好的——勋贵家的千金,朝中重臣的爱女,甚至……
宗室贵女?
若他能高中进士,那些,未必不能想。
二来,他看得清楚,林芷萱对陈洛,是情有独钟。
继续追求,只会得罪陈洛。
得不偿失。
所以,他选择知难而退。
此刻的他,只有一个念头:考取功名。
只有中了进士,他才有资格去想那些更好的;只有中了进士,他才有资本去攀那些更高的。
至于陈洛……
宋青云收回目光,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。
只要不得罪,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。
楚梦瑶靠在舱壁上,听韩文举讲解今日的题目,心思却有些飘忽。
她想起数月前,自己刚中举人时,家乡的热闹。
那一天,她回到永宁县,刚进城门,便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。
城门两侧,站满了人。
有穿着官服的县官,有穿着长衫的乡绅,有满脸堆笑的亲戚,有探头探脑的街坊邻居……
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