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招呼,一边顺手解下围裙递给身旁的丫鬟,“你来得正好,今早我去市集,见着新鲜的冬笋和荸荠,便想着你从前最爱吃我做的冬笋焖肉,还有这道荸荠炒虾仁,也是你夸过的。快尝尝,看看老婆子手艺退步了没有?”
陈洛连忙躬身行礼,笑道:“师母亲自下厨,学生便是身在千里之外,也常常想着这一口。今日有口福了。”
林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,连声说“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”,又张罗着让丫鬟添茶布筷,屋里顿时热闹了几分。
陈洛的目光,却越过这暖融融的烟火气,落在堂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。
林芷萱站在窗边,身着一袭月白绣兰襦裙,外罩藕荷色半臂,发髻梳得素净,只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。
她正低着头,细心地将一碟刚温好的梅花糕从食盒中取出,摆在小几边沿——那是陈洛从前夸过“甜而不腻、最是清雅”的点心。
日光从窗棂的缝隙斜斜漏进来,落在她清减了许多的侧脸上,将那原本便细腻如瓷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,也照见了眼下那抹极淡的、显然许久未能安眠的青痕。
可她眉宇间,那份因饱读诗书而自然流露的书卷清气,非但未因清减而消减,反而在这数月的牵挂与磨砺中,沉淀得愈发沉静、坚毅。
她将碟子摆正,抬眼。
便对上了陈洛的目光。
那一刻,仿佛周遭所有的声响——林夫人的絮叨、丫鬟的脚步声、炭火的噼啪——都倏然远去了。
“师姐安好。” 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她却从那极简短的问候里,听出了千言万语——杭州的风雨,他为她留在杭州,周旋于恶党之间,以一人之力,将徐灵渭逼得仓皇北遁,将孙绍安、王廷玉绳之以法。
这些事,他从未在信中细述。
但她都知道。
她的师弟,以雷霆手段,为她报了仇。
“一切都好。”
她的声音清润平和,像山间初融的溪水,不疾不徐。
“师弟回来了就好。”
没有更多的话。
不必说“我日夜悬心”,不必说“你可有受伤”,更不必说那深藏心底、羞于出口的思念与感激。
所有的心意,都在这一问一答、四目相视的短短一瞬,悄然抵达。
林芷萱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,复又抬起,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中,漾开一抹极淡的、却足以让陈洛心口发热的笑意。
她微微侧过脸,将鬓边一缕碎发掠到耳后,轻声道:
“师弟,先入席吧。母亲煨了一上午的汤,再耽搁便要凉了。”
那语气,仿佛他不过是出门几日、寻常归来的师弟,一切如旧。
可陈洛分明看见,她转身时,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枚他去年生辰时赠她的青玉佩——那是他之前以“师弟”身份,送她的“寻常礼物”。
玉佩温润,一如她此刻藏起的万千涟漪。
“芷萱,洛儿,都站着做什么?快来坐!”林伯安已在上首落座,招手道,“今日家宴,不必拘礼,都坐,都坐!”
林夫人挨着丈夫坐下,又热情地招呼陈洛坐到自己右手边,林芷萱则自然地坐在了陈洛对面——这个位置,抬眼便能看见彼此。
席间,林伯安心情极好,破例让仆役温了一壶陈年黄酒,与陈洛对饮了几杯。
话题从今日上午未竟的会试要略,渐渐转到闲适的家常。
林夫人关切地问起陈洛在杭州的起居饮食,听闻他住在城南柳府,又知道柳如丝是他的表姐,并且是武德司百户,不由感慨:
“这柳娘子,是女中豪杰,又是你远房表姐,倒也是难得的缘分。”
又转而劝菜:“来,尝尝这冬笋焖肉,煨了足足两个时辰,笋子吸足了肉汁,最是入味……”
陈洛低头吃菜,余光却掠过对面的林芷萱。
她正安静地用着,仪态端庄,神色如常。
只是在听到“表姐”两字时,那双执筷的手,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旋即,她便如无事般,夹了一箸碧绿的菜心,放入林夫人碗中,轻声道:
“母亲,您近日有些咳嗽,这荸荠炒虾仁性凉,您少用些,多用这温补的炖菜。”
林夫人笑着应了,直夸女儿贴心。
陈洛将这一幕收入眼底,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林芷萱从不曾对他表露过半分期许之外的念头。
她永远这样——知礼、克制、从容,将所有波澜深藏于沉静的水面之下。
可他分明知道,那水面之下,是与他一般无二的、浓得化不开的牵挂。
那夜,他为她留在杭州。
这三月,她为他日渐清减。
谁也不说。
可谁都知道。
冬日的阳光,透过窗棂,温柔地洒在这简朴温暖的堂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