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人之前在她刚上任时,似乎与其他一些老资历的小旗一样,对她这个“空降”的年轻女百户颇有微词,态度不冷不热。
但这次外勤,他虽未立下什么显赫功劳,但办事踏实,令行禁止,此刻又表现得如此细致周到,倒是个可用之人。
日后或可多加观察,若确实可靠,不妨予以提拔重用。
她正思忖间,并未留意到同桌埋头吃饭的陈洛,此刻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陈洛正夹起一筷子咸菜往嘴里送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饭堂角落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们、独自吃饭的行商脚夫,似乎不经意地转了下头。
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侧脸,皮肤粗糙黝黑,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,头上戴着破旧的斗笠,身形佝偻,毫不起眼,属于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的那种。
但就在那一瞥之间,陈洛的心脏猛地一跳!
那侧脸的轮廓,那转头的角度……
还有那斗笠下隐约可见的耳廓形状……
太熟悉了!
尽管对方做了堪称完美的伪装,连身材似乎都用特殊手法改变了,但某些根植于记忆深处的细微特征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,让陈洛瞬间认出了对方!
苏小小!
她怎么会在这里?!
还打扮成这副模样?!
就在陈洛心神剧震之际,那个“行商脚夫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竟微微侧过头,朝着陈洛的方向,极其隐晦地……
抛了个媚眼!
那眼神,与那副粗糙丑陋的男性装扮形成了极其荒诞而强烈的反差!
若是旁人看去,只会觉得一个邋遢脚夫莫名其妙地挤眉弄眼,丑陋不堪。
但落在陈洛眼中,那眼神里熟悉的灵动、狡黠,以及那刻意夸张却暗藏深意的媚态,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灯火,无比清晰!
就是她!绝对是苏小小!
陈洛差点被嘴里那口饭噎住,强行忍住才没喷出来,憋得脸色都有些发红。
他脑海中念头飞转:
苏小小乔装打扮,突然离开杭州,跑到这德清县的驿站来,绝不可能只是巧合!
定然是有极其重要、甚至万分紧急的事情!
而且,看她的样子,是专程来找自己的!
心念电转间,陈洛已有了决断。
他迅速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饭,放下筷子,抹了抹嘴,对柳如丝若无其事地说道:
“大人,我吃饱了。去后院看看马车,检查一下马匹和行李,别路上出什么岔子。”
柳如丝正与陆舟低声说着什么,闻言随意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陈洛起身,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那个“行商脚夫”。
苏小小似乎也吃完了,正慢吞吞地收拾着面前空了的碗筷,然后站起身,佝偻着背,朝饭堂后门走去——那里通往驿站的后院和马厩。
陈洛不再犹豫,也迈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保持着寻常的距离,穿过略显杂乱的饭堂后廊,来到了驿站的后院。
后院颇为宽敞,一边是马厩,拴着不少驮马和拉车的牲口,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牲畜的味道。
另一边堆着些柴火杂物,墙角还有一口水井。
此时正值晌午,后院除了几个驿卒在铡草喂马,并无其他闲人。
苏小小走到水井边的阴影处,似乎要打水洗手。
陈洛也装作检查马车的样子,踱步过去,目光却紧锁着她的背影。
“陈郎……”一声极低、却带着明显焦急的熟悉嗓音,借着井轱辘转动的轻微声响遮掩,飘入了陈洛耳中。
陈洛浑身一震,确认无疑!
他不动声色地靠近,假装弯腰检查车轮,低声道:
“小小?你怎么来了?出什么事了?”
苏小小没有回头,依旧背对着他,动作缓慢地摇着轱辘,声音却如同冰珠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陈洛耳中:
“武德司副千户何百河、漕运把总潘大用、杭州前卫指挥使马彪、前卫千户赵猛,合谋设局,欲除去柳姐姐。”
“何百河、赵猛带着他们的人,昨夜已经对孙总旗等人动手了。”
“柳姐姐,还有你们……现在也很危险。他们下一个目标,应该就是你们。”
陈洛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头皮阵阵发麻!
何百河!赵猛!
截杀孙振武?!柳如丝也有危险?!
他猛地直起身,死死盯着苏小小看似平静的背影,声音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:
“消息……可靠吗?!孙振武他们……现在如何了?!”
苏小小终于微微侧过脸,斗笠下那双经过伪装却依旧清澈的眼眸,与陈洛对视,其中充满了凝重与肯定:
“我在水月楼亲耳所闻,亲眼所见。他们前夜已在画舫密谋定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