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,自然颇有底气。
“好!” 陈洛赞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他闭目凝神,右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,仿佛在倾听内心的旋律,又似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故事。
不时地,他会拿起酒壶喝上一口,动作潇洒随意,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世界之中。
这副闭目酝酿、以酒助兴、浑然忘我的狂士做派,落在孙绍安和王廷玉眼中,更是觉得高深莫测,格调非凡。
两人交换着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“学到了”的光芒,心中暗暗揣摩着这整套流程——
谈价要硬气,收钱要坦然,动笔前要喝酒、要闭目、要敲桌子……
这简直就是一套完整的“名士行为指南”啊!
终于,上好的文房四宝与一壶新烫的佳酿一并呈上。
陈洛也缓缓睁开了眼睛,眼中精光一闪,仿佛已经成竹在胸。
他大步走到早已铺好宣纸的案几前,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湖笔……
所有人的呼吸,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。
就连心疼那一千两银子的苏小小,此刻也忘记了肉痛,全神贯注地望向陈洛,等待着他笔下,即将流淌出的、价值千金的绝唱。
笔锋落处,墨迹如游龙惊走。
“戏一折 水袖起落
唱悲欢唱离合 无关我
扇开合 锣鼓响又默
戏中情戏外人 凭谁说”
当这几句词随着陈洛笔走龙蛇,清晰地呈现在雪白宣纸之上时,苏小小只觉得脑海中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!
她死死盯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,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。
戏一折,水袖起落……
眼前仿佛不是白纸黑字,而是一幅流动的画面——深宫寂寂,灯火阑珊,一个年华已逝、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绝美轮廓的妇人,褪去了平日的威严与沧桑,独自在空旷的殿堂里起舞。
水袖翻飞,起落间划破凝滞的空气,却带不起半分尘世的喧嚣。
她唱的,是别人的悲欢离合,是话本里的爱恨情仇,每一个转音,每一个身段,都精准无误,情感饱满,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却是一片冰封的荒芜。
唱悲欢,唱离合,无关我。
那画面中的妇人,身影渐渐模糊、变幻。
皱纹被时光之手抚平,白发转青丝,略显佝偻的背脊重新挺直,松弛的肌肤恢复紧致与光洁……
她变回了年轻时倾国倾城的模样,身着精美绝伦的乐伎华服,珠翠环绕,立于仿佛从未被战火与岁月侵蚀的华丽宫台之上。
四周丝竹隐约,光影流转,她依旧是舞台中央最耀眼的焦点,演绎着最动人的故事。
可那份投入,那份浓烈,那份仿佛用生命燃烧的演绎……
都与“她”自身无关。
那只是一个完美的躯壳,在执行一套叫做“表演”的程序。
真正的“她”,被锁在层层华服与脂粉之下,隔着水袖与扇面,冷眼旁观。
扇开合,锣鼓响又默。
苏小小仿佛能听见那无声的锣鼓点,伴随着记忆中大长老时而癫狂、时而低泣的吟唱节奏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,又迅速归于死寂。
开合的折扇,像是人生无常的隐喻,热闹与寂静,登场与落幕,只在转瞬之间。
戏中情,戏外人,凭谁说。
最后一句,如同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,直直砸进苏小小心底最深、最柔软,也最荒凉的地方。
无人可说。
无人能懂。
纵使台下曾有万千喝彩,纵使身边也曾有过短暂温情,可那份深植于命运、融进了骨血的孤独,那份身为“戏子”必须戴上面具、将真实自我与所演绎情感割裂的宿命感……
这份彻骨的冰凉与孤寂,又能向谁倾诉?
又有谁能真正理解面具下的本我,那早已在无数次“无关我”的演绎中,变得模糊甚至陌生的本我?
“凭谁说……” 苏小小无意识地喃喃重复,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。
她全明白了。
为什么大长老会时常陷入那种旁人不解的“癫狂”。
那不是疯癫,那是被困在“戏外人”躯壳里的“戏中魂”,在无人理解的漫漫长夜里,试图挣脱枷锁,发出的一声声无人能懂的呐喊与独舞!
而陈洛这寥寥数笔,竟将她窥见过、感受到却始终无法精准描绘的那种极致孤独与宿命悲凉,刻画得如此淋漓尽致,入木三分!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“契合”或“相似”,这简直像是用窥心之术,直接将她记忆深处最震撼、最隐秘的画面与感受,提炼成了文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