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间,苏雨晴也已泪流满面。
冰凉的泪水滑过她同样清冷的脸颊。
她为林芷萱遭受的无妄之灾感到锥心刺骨的痛,为这世间对女子的不公与恶意感到无比的愤慨。
同时,她也从陈洛那看似平静、实则紧绷如弓的背影中,感受到了那压抑到极致、即将焚毁一切的怒火与杀意。
那是一种沉默的宣战,是对施暴者最冷酷的审判预告。
房间内,只剩下林芷萱压抑的啜泣声,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窗外的夜风似乎更急了,吹得窗棂微微作响,仿佛也在为这室内的悲愤呜咽。
良久,陈洛轻轻拍抚着林芷萱的后背,待她的哭声渐渐低微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,他才用极其低沉、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,在她耳边缓缓说道:
“别怕,芷萱。我在。”
“告诉我,是谁。”
陈洛的怀抱仿佛一尊坚不可摧的熔炉,将林芷萱所有的恐惧、屈辱与寒意都吸纳进去,又以他沉稳的心跳和无声却磅礴的暖意,一点点煅烧、熔炼,化为一种奇异的力量,重新注入她冰冷颤抖的四肢百骸。
那力量并非沸腾的怒火,而是从绝望深处淬炼出的、冰晶般剔透的理智与清醒。
林芷萱的哭声渐渐止息,肩膀的颤抖也平复下来。
她仍旧依偎在陈洛怀里,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与支撑,但混乱的思绪却如同被清泉涤荡过一般,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那份属于少女的羞愤欲绝、属于大家闺秀的名节重负,在这一刻奇异地褪去了色彩,仿佛成了旁观者眼中他人的故事。
她轻轻吸了吸鼻子,从陈洛怀中微微抬起头,眼眶依旧红肿,泪痕未干,但那双总是蕴着书卷清气的眼眸,此刻却洗去了茫然与悲恸,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明澈。
她甚至没有去整理凌乱的鬓发和衣襟,就那么以最真实、甚至堪称狼狈的姿态,用一种异常平静、条理分明的语气,开始叙述:
“晚宴设在那孤山别业的‘涵碧轩’。起初一切如常,不过是些诗词应酬,徐灵渭三人举止也还守礼。酒过三巡,徐灵渭提议共饮他特意准备的陈年‘女儿红’,说是取自徐家老窖,专为重阳雅集所备。我本不欲多饮,只礼节性地抿了小半杯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没有丝毫波动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:“那酒入口醇香,并无特别。但不过片刻,我便觉头晕目眩,眼前景象开始模糊旋转,耳边人声也变得遥远……之后,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“再醒来时,我躺在大厅的软榻上,有侍女在用热毛巾为我擦脸,说我喝醉了,不小心摔着了。我当时头脑昏沉,浑身酸痛,尤其是……”
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和腰侧,指尖微颤,但声音依旧平稳,“……尤其是这几处,疼得厉害。我看向四周,宋师兄、杨师兄他们也是醉态明显,正与同样面带酒意的徐灵渭等人高声谈笑。柳芸儿就趴在我旁边的案几上,不省人事,也有侍女照料。一切看起来,似乎只是一场寻常的、宾主尽兴过了头的酒宴。”
“但我心里清楚,那小半杯酒,绝不可能让我醉到人事不省,甚至……失却一段记忆。”
林芷萱的目光投向虚空,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,“酒,定然有问题。能做到这般无声无息、药效猛烈的,绝非寻常迷药。而能在徐家别业、众目睽睽之下做手脚的,除了主人徐灵渭,以及他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同党孙绍安、王廷玉,还能有谁?”
“至于轻薄我之人……”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,“无非也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,或者……都有份。大厅虽非密室,但当时人人醉态可掬,侍女仆从想必也得了吩咐,不会靠近细看。宋师兄他们自顾不暇,更是无从知晓。”
她的分析冷静得可怕,将自己遭受的侵害如同刑名案件般条分缕析,那份超然物外的冷静,反而让一旁的苏雨晴感到一阵心酸与敬佩。
这需要多大的勇气,才能将如此不堪的经历,如此剥离情感地陈述出来?
说到这里,林芷萱忽然眉头一蹙,像是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,语速微急:
“柳芸儿!芸儿她也被灌醉了!他们既然对我下手,想必也不会放过芸儿!她……”
一想到好友可能也遭了同样的毒手,甚至可能因为性情不像自己这般警惕而受害更深,林芷萱刚刚平静下去的心湖又掀起波澜。
“别急。”陈洛的手臂微微收紧,给予她支撑,声音沉稳如磐石,“柳师姐那边,玲珑在照顾。若有事,玲珑会立刻通知我们。”
听到苏玲珑在,林芷萱心下稍安。
苏玲珑虽然活泼跳脱,但关键时刻机警敏锐,有她在,至少能第一时间察觉异常。
陈洛见她情绪重新稳定,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此事,定然是徐灵渭三人所为,毋庸置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