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每日仍循旧例:晨起伴苏晓买菜,午间看她炊饭,午后在院中晒日头,入夜共看电视。凌霜他们偶来,对坐饮酒闲叙,一坐便是半宿。
可叶知晓,有物已悄然生变。
非是外物,是内里;是他这副身躯。
那些墨色纹路,自那日后便不再泛光。它们静静栖伏,如沉眠一般。胸口的印记亦不灼烫了,只余温温的暖意,似揣着一只小暖炉。
“爸。”这日下午,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,“你可感知到了?”
叶卧在院中躺椅上,阖着眼沐着日光。
“何事?”
叶巡道:“那枚印记……似在眠。”
叶说:“感知到了。”
叶巡说:“它可是倦了?”
叶思量片刻。
“许是。毕竟吞了那般多物事。”
叶巡道:“那它醒转后……会如何?”
叶说:“不知。”
他睁开眼眸,望向天空。
天极蓝,云极白,数只飞鸟自顶掠过。
“可我想,它不会害我等。”
叶巡道:“你何以知晓?”
叶说:“因它即是我等。”
叶巡静默一息。
而后他道: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愈发像个哲人了。”
叶笑了。
“是么?”
叶巡道:“从前你从不言此等话。”
叶说:“从前无暇思此。”
叶巡说:“而今有暇了?”
叶道:“而今有你母亲相伴,有暇了。”
叶巡亦笑了。
“倒也是。”
苏晓自屋内出,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。
“叙何事呢?”
叶坐起身,接过瓜碟。
“叙你。”
苏晓笑了。
“叙我何事?”
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:
“叙你作的瓜可甜。”
苏晓微怔,旋即笑着轻抚他面颊。
“甜否,尝过便知。”
叶拈起一块瓜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汁液顺唇角淌下。
苏晓取巾为他拭净。
“慢些用,无人同你争。”
叶凝望着她。
望着她眼角的细纹,望着她发间的银丝,望着她执巾的手;那双手已不年轻,布满老茧与皱痕。
“妈。”叶巡的声音响起。
苏晓抬眸。
“嗯?”
叶巡道:
“你苦了。”
苏晓怔住了。
旋即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泛红。
“不苦。”她说,“候到你等归来,便不苦了。”
向晚时分,凌霜来了。
她独身而至,未携酒,亦无菜。入院在石凳坐下,望着叶。
“出事了?”
凌霜摇头。
“无事。”
叶道:“那你来作甚?”
凌霜说:“来瞧瞧你。”
叶回望着她。
凌霜亦凝视着他。
二人这般相视,皆未言语。
片刻,凌霜开口:
“叶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可知我今日何以来此?”
叶道:“不知。”
凌霜说:
“今日是判官的忌辰。”
叶愣住了。
他默算时日。
十八载前的今日,判官倒于那扇门前。
“我忘了。”他说。
凌霜摇头。
“不怪你。你方归不久,诸事纷杂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我欲去谒他。你可愿同往?”
叶起身。
“行。”
龙门后山,判官之墓。
碑仍是那碑,松仍是那松。墓前供着数束花,似是白日已有人来过。
叶在碑前蹲下身。
自怀中取出那半截残刀。
红鲤之刀,判官为他挡枪时所执。
他上回来时插于墓前,此番又携了归。
他将残刀轻轻插回原处。
“兄弟。”他开口,“我又来了。”
无人应。
唯清风过松,沙沙轻响。
凌霜立于旁侧,亦凝望着碑铭。
“判官。”她说,“叶凡归来了。叶巡亦归来了。你安心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等……皆未忘你。”
风拂过,松枝轻摇。
叶起身,拂去碑上微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