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霜是第一个到的。她开着那辆旧吉普,直冲到海边,刹车踩得轮胎都冒了青烟。她推门下车,立在原地,望着礁石上那三道相倚的身影,一动不动。
望了许久。
然后她走上前,在叶面前站定。
“叶凡?”她问。
叶颔首。
“亦是叶巡。”
凌霜死死盯着他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我早知,”她说,“我早知你会归来。”
她伸出手,一拳砸在他肩头。
砸得很实,很重。
“十八年!”她嘶声吼道,泪已滚落,“你他妈可知十八年有多长?!”
叶未避。
任她捶打。
一拳,两拳,三拳。
最后她停了手,将额头抵在他肩上。
“归来便好。”她声闷闷的,带着颤,“归来便好。”
海青是第二个到的。他拄着拐杖,腿尚未痊愈,行一步要歇三息。可他来了。
立在叶面前,他咧开嘴笑了。
“叶凡。”他说,“清减了。”
叶也笑了。
“你亦瘦了。”
海青摇头。
“我这是老了。”他望着叶,“你倒好,瞧着还与十八年前相仿。”
叶巡的声音自体内传来:“因我父亲的一部分,在我此身。”
海青微怔。
旋即他点了点头。
“也罢。”他说,“这般也好。二人作一人用,省粮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雷虎来时,捎了一整箱酒。
最烈的老白干。
他将酒箱顿在地上,望向叶。
“可饮否?”
叶思量片刻。
“不知。一试便知。”
雷虎笑了。
“成,试。”
他们坐在海边,就着月色对饮。
凌霜饮了两盅便面泛酡红,艳如关公。海青不敢多饮,恐腿伤作痛。雷虎一杯接一杯,浑似饮水。
苏晓坐在叶身侧,倚着他肩头,未语,只含笑望着众人。
饮至半酣,雷虎忽而放下酒盅。
“叶凡。”
叶望向他。
雷虎道:
“判官去时,一直望着楼顶那方。”
他顿了顿,声沉下几分。
“他言,他知你会归来。”
叶垂下了眼。
握盅的手,几不可察地轻颤。
“他葬在何处?”
“龙门后山。”雷虎说,“你母亲立的碑。”
叶颔首。
“明日去看他。”
那一夜,酒饮至很深。
月华升了又落。
最终唯余叶独坐礁石之上。
苏晓已在他怀中睡去。余人散了,归龙门,归各自家宅。
海风极轻,浪声极缓。
叶垂首,望着怀中女子。
十八载,她老了。
发已斑白,眼角生了细纹,手背现了淡斑。
可她依旧是她。
他伸出手,极轻地抚过她的面颊。
苏晓在睡梦中轻轻一动,朝他怀中又偎了偎。
叶笑了。
“妈。”他在心中低语,“我们归来了。”
叶巡的声音轻轻响起:
“爸,她听不见的。”
叶道:
“她知晓。”
翌日晨,叶去了龙门后山。
判官的墓在向阳坡上,旁侧植着一株苍松。碑是墨色的,其上刻着数行字:
龙门·判官
叶凡之手足兄弟
十八年前战殁于此
叶立于碑前,凝望良久。
而后他蹲下身,伸手轻抚碑面。
“兄弟。”他开口,声很轻,“我归来了。”
无人应。
唯清风过松,沙沙作响。
他自怀中取出一物。
是那半截残刀。红鲤之刀,当年判官为他挡枪时所执。
他将残刀轻轻插入碑前土中。
“此物还你。”他说,“代我挡了那般多刃,该歇歇了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你在彼方,好好的。”
“待我去寻你饮酒。”
转身欲离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不可闻的笑。
他回首。
碑仍是那碑,松仍是那松。
空无一物。
可他笑了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自后山下来,叶登上了龙门楼顶。
那片焦黑的灼痕犹在。
十八年了,无人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