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凡看着那些涌来的黑色液体,没退。
“我没有遗憾。”他说。
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每个人都有遗憾。”它说,“没有遗憾的人,不会跳下来。你跳下来,无非是想救上面那些人;这就是你的遗憾。你遗憾自己来得太晚,遗憾自己没能护住他们。”
黑色液体已经蔓延到叶凡脚边。
触碰到鞋底的瞬间,叶凡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无数画面炸开;
苏晓挺着大肚子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他回来。窗外天色从亮到暗,又从暗到亮,她没动,就坐在那儿,手一直护着小腹。
红鲤冲进母体时回头那一眼,嘴角的笑,眼里的不舍。
雷虎断臂时咬着牙不肯喊疼的狰狞表情。
林雪布阵时额头细密的汗珠。
婴儿晨仰着脸说“我不怕”时,眼底深处那一丝藏不住的颤抖。
全是他在乎的人。
全是他的软肋。
黑色液体顺着鞋底往上爬,像藤蔓,缠上脚踝、小腿、膝盖……每往上爬一寸,那些画面就更清晰一分,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就更重一分。
“你看,”声音轻柔地说,“你遗憾的事,多着呢。”
叶凡低头看着那些黑色液体。
然后,他做了个让那个声音没想到的动作。
他蹲下身,伸手,直接抓了一把黑色液体。
液体在他掌心里扭动,试图钻进皮肤,但被灰白色的光挡住。叶凡看着那团东西,看了几秒,然后开口:
“这些,不是我的遗憾。”
“是我在乎的人。”
“是我活着的原因。”
他握拳。
掌心灰白色的火焰腾起,黑色液体在火焰里剧烈挣扎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散了。
围观的尸骸们同时后退一步。
“你烧不掉所有。”声音冷了下来,“这里的每一滴水,都浸着三百年的执念。你能烧多少?”
话音未落,整个宫殿的水,开始变色。
从透明,变成淡黑,再变成墨黑。
水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,男女老少,喜怒哀乐,全都是曾经在这里沉溺于美梦、最后献出心脏的人。他们张开嘴,发出无声的呐喊,那些呐喊汇聚在一起,形成一股庞大的精神冲击,撞向叶凡的意识。
这次不是画面,是情绪。
是三百年来,所有求而不得的痛苦,所有得而复失的绝望,所有明知是梦却不愿醒的挣扎。
这些情绪像海啸,瞬间把叶凡吞没。
他站在原地,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
脑子里像有无数人在同时哭、同时笑、同时嘶吼。那些声音钻进意识深处,翻找着他最脆弱的地方,然后狠狠撕扯。
“放弃吧。”声音在他耳边低语,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你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护不全,凭什么当英雄?”
“红鲤死了,你拦住了吗?”
“玄知坐化了,你留住了吗?”
“上面那个小丫头,脸上那道疤,你三年前救她的时候,想过她会变成今天这样吗?”
每一句,都像刀子。
叶凡低着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
不是怕,是那些情绪太沉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三百年的绝望,三百年的执念,三百年的“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一场好梦”,这种重量,不是一个人能扛住的。
他单膝跪了下去。
手撑在地面上,青石板上留下五个深深的指印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声音里带着满意的笑意,“跪下来,承认你做不到,承认你也是个凡人。然后,我给你一场梦。梦里什么都有,红鲤还活着,玄知还在树下打瞌睡,所有人都好好的……”
“你可以永远留在梦里,不用再背负这些。”
“多好。”
黑色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淹没了叶凡的脚踝、膝盖、腰际……继续往上。水里的那些人脸贴上来,贴在他皮肤上,张开嘴,像是在吸食着什么。
他们在吸食他的斗志,他的坚持,他“一定要出去”的念头。
叶凡的呼吸越来越慢。
眼睛渐渐闭上。
就在他快要完全沉入黑暗的瞬间;
怀里有个东西,突然烫了一下。
是那件官服。
岳长空留下的、绣着褪色仙鹤的官服。
烫意透过布料,烙在胸口。叶凡猛地睁开眼,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件衣服。衣服在他手里微微颤动,像有生命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棺材里的那个声音,是另一个,更苍老,更疲惫,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和:
“孩子,别跪。”
“我们镇岳宗三百弟子,当年跪天跪地跪父母,但从来没跪过‘绝望’。”
“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