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诚实地说,“可能几天,可能几个月。但不会超过一年——它‘饿’了。”
说完,声音消失了。
鳞片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,恢复了普通的样子。
婴儿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裂缝完全闭合,天空恢复成平常的湛蓝色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,花园里鸟还在叫,仿佛刚才那场差点灭顶的灾难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不是梦。
因为他们心里,都缺了一块。
而且那块缺失,正在带来更可怕的东西——
遗忘会传染。
当一个人忘记,他身边的人也会慢慢模糊。当一群人忘记,整个文明的记忆都会开始褪色。到最后,红鲤这个人,会从花园的历史里彻底消失,就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连带着她做过的事,她保护过的人,她留下的一切痕迹。
都会被抹去。
“不行。”林雪突然站起来,擦掉嘴角的血,眼睛通红,“不能让她就这么……没了。”
她转身冲回帐篷,抱出一大堆纸笔,开始拼命地画、拼命地写。画红鲤的样子,写红鲤说过的话,记录红鲤做过的事。但画着画着,她的手开始抖——她越是想画清楚,脑子里的形象就越模糊。画出来的人像,五官是糊的,只有个大概的轮廓。
雷虎走过来,看了一眼画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她眉毛这里,有道疤。是当年在长城,被流箭划的。”
林雪抬头看他。
“她左耳垂缺了一小块。”老陈头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声音很轻,“小时候调皮,爬树摔的,被树枝扯掉了块肉。”
“她右手虎口的老茧特别厚。”又一个战士开口,“因为常年握刀。”
“她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,但不常笑。”
“她生气的时候会抿嘴唇,抿得发白。”
“她夜里会说梦话,喊叶凡的名字。”
“她熬的粥会糊底,因为老走神。”
“她……”
你一言我一语。
破碎的记忆碎片,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,像一片片拼图,慢慢地、艰难地拼凑出一个模糊但真实的人。
林雪一边听,一边拼命记。
记了厚厚一本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够。
记忆会褪色,记录会丢失,口口相传会走样。想要真正留住一个人,需要更坚固的东西——
需要刻进骨子里,融进血脉里,写进文明的基因里。
婴儿看着这一幕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走到人群中央,爬上雷虎临时搬来的木箱,站得高些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。
“从今天开始,”他的声音传开,“花园里多一个节日。”
“叫‘记火节’。”
“每年今天,所有人都要说出一个关于红鲤阿姨的记忆。说给孩子们听,说给新来的人听,说给树听,说给风听。”
“我们要把她的故事,编成歌,编成舞,编成孩子睡前听的童话。”
“我们要让花园里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滴水都记得——曾经有个人,用命守过这里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一张张茫然又坚定的脸。
“她可以不在了。”
“但不能被忘记。”
人群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老陈头第一个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但很响:
“红鲤那丫头,第一次学熬粥,把锅烧穿了。”
有人笑了,笑着笑着开始哭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记忆像潮水,重新涌上来。
虽然模糊,虽然破碎,但它们还在。
而且会一直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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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婴儿又去了玄知树下。
这次他带了个小铲子,在树根旁挖了个浅坑,然后把红鲤那本册子——连同铁盒、狼牙、红绳一起——埋了进去。
埋好,填土,压实。
然后他坐在埋册子的地方,背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
他在等。
等树根再次醒来。
等那个吸收了红鲤所有记忆的、活了的老树,给他一点回应。
等了很久,久到月亮爬过中天,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睫毛。
终于,脚下的地面,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。
咚。
很轻,但确实在跳。
像心脏。
婴儿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地面。
埋册子的那块土,不知什么时候,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尖。芽尖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、乳白色的光,像极了一小朵……白花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芽尖。
芽尖颤了颤,然后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开始生长。
不是往上长,是往下——细小的根须钻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