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小心地抽出信纸,展开。
纸已经发黄了,墨迹也有些晕开,但字还能看清:
“红鲤,见信好。我现在在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地方,具体是哪儿不能说,说了这信就送不出去了。总之我还活着,就是暂时回不来。”
“花园的事我听说了点,你干得漂亮。我就知道把家交给你准没错。”
“晨那孩子,替我多看着点。他要是不听话,你就替我揍他——别打头,打屁股,肉厚。”
“对了,我在这儿找到点好东西,随信寄回去一块。是‘星辰铁’,打刀的好材料。你先收着,等我回来,给你打把新刀,比你现在用的那把好十倍。”
“别回信,回了我收不到。好好守着家,等我回来。”
“——叶凡,于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”
信纸底下,果然压着一小块和天外陨铁同源的金属片,只是小很多。
婴儿一封封翻下去。
一共十三封信,时间跨度大概三年。每封都是类似的口气——报平安,说点不着边际的见闻,叮嘱红鲤守好家,最后总是“等我回来”。
最后一封信最短:
“红鲤,我找到路了。回家的路。但这条路有点险,得花点时间。你别急,也别来找我。把花园守好,把晨带大。”
“等我回来,咱们好好喝一顿。”
“——叶凡,于归途。”
信的日期,是红鲤牺牲前一个月。
婴儿抱着那叠信,在昏暗的库房里坐了很长时间。
直到林雪找来。
“晨?你怎么跑这儿来了——这些是?”林雪看见他手里的信,愣住了。
婴儿把信递给她。
林雪一封封看完,看完最后一封时,她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“这个混蛋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他都要回来了……红鲤却等不到了……”
婴儿站起身,把那块天外陨铁拖过来。
“林雪阿姨。”
“嗯?”
“帮我打个刀鞘。”孩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用这块铁,打最好的刀鞘。等爸爸回来,我要告诉他——红鲤阿姨把他的家,守得好好的。”
林雪擦掉眼泪,用力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傍晚,雷虎的铁匠炉第一次生火。
炉火烧得通红,映红了半个营地。雷虎光着膀子,抡起大锤,一锤一锤地砸在那块天外陨铁上。每砸一锤,就有一个名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:
“石头——”
锤落。
“老张头——”
锤落。
“水银族十七个孩子——”
锤落。
“燧石族九个兄弟——”
锤落。
……
婴儿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那本册子,一页页翻着,把红鲤写在背面的那些名字,一个个念出来。
每念一个,雷虎就砸一锤。
炉火熊熊,锤声叮当,名字一个个被砸进铁里,砸进即将成型的刀鞘里。
夜深时,刀鞘终于打好了。
暗沉沉的鞘身,布满了星辰般的天然纹路。但在那些纹路之间,多了一道道新锤出来的、深深浅浅的刻痕——是名字,是八十七个名字,是那场大战里每一个战死者的名字。
雷虎把刀鞘浸进灵泉里冷却。
嗤啦一声,白烟升腾。
白烟散尽后,他拿起刀鞘,走到玄知树下,对着那截焦黑的刀柄,比了比尺寸。
正合适。
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刀鞘套在刀柄根部。
刀柄插在土里,刀鞘立在地上,像一棵新生的、沉默的树。
月光照下来,照在刀鞘那些名字上。
每一个名字,都在微微发光。
婴儿走过去,小手按在刀鞘上。
“红鲤阿姨,”他轻声说,“你看,大家都在。”
风吹过玄知树,树叶沙沙响。
像是回答。
远处营地里,隐约传来老陈头教孩子们唱的歌谣,调子很老,词听不清,但听着让人心里踏实。
花园还活着。
而且会一直活下去。
(第105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