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断有人倒下——被秽物扑中,瞬间就被吸干,化作一具干尸。但倒下的人,在最后一刻都会炸开,用最后一点生命能量,清空周围一片区域。
用命开路。
用血铺路。
夕阳完全落山的时候,他们终于冲到了裂缝前。
三道裂缝,像三张咧开的、嘲笑的嘴,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秽物。裂缝深处,能看见一个庞大的、蠕动的阴影——那就是母体。
它太大了,大得超出想象。
像一座肉山,挤在裂缝后面的空间里,表面长满了无数张痛苦的人脸,每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。
婴儿从红鲤肩上跳下来,小脸凝重。
“它的心脏……在正中间。被至少一百层防护包裹着。”
“怎么破?”红鲤喘着粗气,白色火焰已经弱了很多,她身上到处都是伤,最重的一道从左肩划到右腰,深可见骨。
“得有人……进去。”婴儿说,“进到它身体里,从内部破坏。”
红鲤看向身后。
跟上来的人,不到出发时的一半。雷虎浑身是血,左臂不自然地垂着,骨头应该断了。小疙瘩胸口缺了一大块,石质的身体正在缓慢修复,但速度很慢。林雪脸色惨白,维持了一路的防护阵,她的能量快耗尽了。
“我去。”雷虎啐出一口血沫。
“不。”红鲤摇头,“你的身体扛不住里面的侵蚀。我去。”
“红鲤姐——”林雪想说什么。
红鲤已经转过身,摸了摸婴儿的头。
“晨,帮我开条路。”
婴儿咬破指尖,用血在她眉心画了个复杂的符号。
“这个能暂时保护你的意识不被污染。但只有……一刻钟。一刻钟后,符号失效,你会被母体的记忆淹没。”
“够了。”红鲤咧嘴笑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们,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,看了一眼天上刚刚亮起的第一颗星。
然后,她举起刀,刀尖对准母体。
白色的火焰最后一次燃起。
她冲了出去,不是冲向母体表面,而是朝着它正中央那张最大的、正在咆哮的人脸,一刀刺入。
刀身没入,直至刀柄。
母体发出无声的、震天动地的尖啸。
整个空间都在颤抖。
红鲤抓住刀柄,用力一拧,然后整个人顺着刀身,钻进了母体内部。
黑暗。
粘稠的、腥臭的、蠕动的黑暗。
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沼泽,无数冰冷的、滑腻的东西缠上来,想钻进她的七窍,钻进她的伤口,钻进她的脑子。眉心的符号在发烫,金光撑起一个薄薄的气泡,把她护在里面。
她往前“游”。
游过堆积如山的尸骸,游过流淌成河的脓血,游过无数张在黑暗中哀嚎的脸。
她看见了那个文明最后的样子——不是婴儿描述的那座会唱歌的城,是城塌了以后,所有人挤在废墟里,互相撕咬、吞噬、咒骂的样子。绝望像瘟疫一样传染,最后所有人都疯了,用最后的力量砸开了“门”,想把痛苦传给别人。
然后他们就被门里的黑暗吞噬了。
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。
红鲤咬着牙,继续往前。
气泡越来越薄,金光越来越暗。
终于,她看见了“心脏”。
那是一颗巨大的、跳动的、布满黑色血管的内瘤。瘤体表面,嵌着一张脸——是那个文明最后的“王”,一个曾经英俊、仁慈、受万民爱戴的男人。现在他的脸扭曲成怨毒的鬼相,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你……也是来……杀我的?”王的脸开口,声音直接在红鲤脑子里响起。
“我是来让你睡觉的。”红鲤说。
“睡?”王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睡了……我的族人怎么办?他们还在疼……还在哭……我得让他们……也睡……”
“你这样他们永远睡不了。”红鲤握紧刀,“你把他们困在你的痛苦里,让他们一遍遍重温最可怕的记忆。你不是在救他们,你是在折磨他们。”
王愣住了。
“可我不知道……还能怎么办……”他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哭腔,“我答应过要保护他们的……我答应过的……”
红鲤想起玄知。
想起老人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傻孩子们……要好好活啊。”
她松开刀柄,伸出手,按在那张扭曲的脸上。
不是攻击。
是像母亲抚摸孩子那样,轻轻地、温柔地抚摸。
“睡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太累了。”
眉心的符号,在这一刻熄灭了。
最后的金光顺着她的手,流进王的脸里。
王脸上的怨毒,一点点褪去。
他闭上眼睛,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