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三十三年五月廿三,卯时三刻。
“凌波号”正在北返途中。距离金山堡还有三天的航程。
天刚蒙蒙亮,林翼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。
“将军!将军!出事了!”
何塞冲进舱室,满脸惊恐。
林翼一跃而起:
“什么事?”
何塞的声音发颤:
“有人……有人病了。浑身起红点子,发高烧,说胡话。李医官让您快去!”
林翼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冲出舱室,跟着何塞来到底舱。
那里,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李仁甫蹲在一个铺位前,脸色凝重得可怕。
铺位上,躺着一个年轻的水手。他的脸上、脖子上、手上,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的疹子。那些疹子有的已经变成了脓疱,又红又肿,看着触目惊心。
他发着高烧,浑身滚烫,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:
“热……好热……水……给我水……”
林翼蹲下身,看着他:
“李医官,这是什么病?”
李仁甫抬起头,脸色惨白:
“将军,学生……学生不敢说。”
林翼盯着他:
“说。”
李仁甫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
“天花。”
林翼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天花。
那种在欧洲、在亚洲、在任何地方都让人闻风丧胆的瘟疫。那种一旦爆发,就能灭掉半个城市的恶魔。
“确定吗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李仁甫点点头:
“确定。学生见过。小时候,村里闹过天花,死了三分之一的人。症状一模一样。”
林翼沉默片刻,猛地站起身:
“把所有和这人接触过的,全部隔离。不许任何人进出底舱。快!”
辰时三刻,船舱里一片混乱。
三十几个人被隔离在底舱,其中包括那个第一个发病的水手,还有他的同舱、同桌、同组的伙伴。
他们挤在狭小的空间里,有的还在发高烧,有的已经开始出疹子,有的惊恐地缩在角落,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。
林翼站在舱门口,看着那些人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
三十几个人。
加上之前病倒的,已经四十多个了。
“将军。”李仁甫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个本子,“学生查过了。”
林翼看着他:
“源头在哪儿?”
李仁甫翻开本子:
“十天前,咱们俘获的那批西班牙俘虏,有几个人发烧。学生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普通的伤寒。现在想想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颤:
“他们那时候,就已经得了天花。”
林翼的眼睛,猛地瞪大了:
“你是说,那些俘虏传过来的?”
李仁甫点点头:
“是。天花潜伏期十到十四天。算时间,正好。”
林翼的拳头,攥得咯咯作响。
那些西班牙人。
那些该死的西班牙人。
他们不仅想杀他们,还把瘟疫带到了船上。
“那几个俘虏呢?”他问。
李仁甫低下头:
“已经……已经死了三个。剩下两个,也快了。”
林翼沉默片刻,忽然道:
“烧了。”
李仁甫一愣:
“什么?”
林翼一字一顿:
“把那些俘虏的尸体,还有他们用过的东西,全部烧掉。一艘小船,运到远处烧,不许靠近。”
他转身,看着那些被隔离的人:
“这些人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李仁甫看着他,眼中满是悲哀:
“将军,天花没有药。得了,就只能熬。熬得过,活。熬不过,死。”
巳时三刻,情况越来越糟。
被隔离的人,从三十几个变成了五十几个。
那些原本没症状的,也开始发烧、出疹子。那些已经病了的,烧得更厉害了,有的已经开始神志不清。
底舱里,充斥着呻吟声、哭喊声、胡话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恶臭——那是脓疱破溃后的味道,混着汗臭、屎尿臭,让人窒息。
林翼站在舱门口,看着那一切,一动不动。
他的眼睛,布满血丝。
他的嘴唇,已经咬出了血。
李仁甫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
“将军,这样下去,不行。整船的人,都会染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