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法会损失高频神经信号。为什么不用小波变换?”
博士惊讶地看了他一眼:“因为小波变换对实时性要求太高,神经突触的响应跟不上。”
“可以预缓存。”老怪调出自己机械臂的控制算法,“我的胳膊就是这么做的。提前0.5秒预测动作意图,预加载电机扭矩。”
“但那是机械系统,神经系统的预测会引入‘假信号’风险——”
他们争论起来。不是敌对的争吵,而是两个工程师在讨论技术方案。月光下,温室花园里,曾经的掠夺者和守护者,并肩站在工作台前,为一个滤波算法的最佳实现方式而投入。
茸茸醒醒睡睡,每次醒来,都看见那庞大的黑熊和纤细的人类博士,头凑在一起,指着发光的光幕说着她听不懂的话。
但她能感觉到气氛:不再是紧张、敌对,而是专注、甚至……兴奋。
凌晨时分,改装方案终于确定。
老怪自己设计的头环原型——比茸茸戴的更粗壮,适配熊的头部尺寸和神经结构。神经纤维的配方调整过,更适合与机械接口耦合。信号协议重新优化,延迟从0.1毫秒降到0.07毫秒。
“我需要一周时间培养新的纤维。”博士看着设计方案说,“你可以每天来,监控培养过程,参与每一个步骤。”
老怪点头。他的独眼里有血丝——他已经很久没这么专注地做一件事了——但眼神明亮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我能先试试现有头环的‘读取’功能吗?不连接机械臂,只是看看……我的运动皮层信号是什么样的。”
博士同意了。
她给老怪戴上茸茸用的那个头环(调整了尺寸),连接到工作台的主机。
光幕上,老怪的脑电波信号出现了。
混乱,嘈杂,充满了噪声。
“这是……”博士皱眉,“你的神经信号有大量干扰。是机械臂的电磁干扰吗?”
“不止。”老怪盯着光幕,声音低沉,“是疼痛信号。”
他抬起机械臂,指着肩膀连接处那些疤痕组织:“原生神经和机械接口一直在打架。我的大脑在不停收到两种信号:‘手臂在这里’和‘不,手臂不在这里’。这十年,我每天24小时都在处理这种矛盾。”
光幕上,代表矛盾冲突的脉冲波峰剧烈地起伏。
博士沉默了。她看着那些信号,看着老怪肩膀上的疤痕,看着他独眼里深藏的疲惫。
“……改装头环后,矛盾会减轻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不能完全消除。因为你的身体确实有一部分是机械,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怪关闭了光幕,摘下头环,“我从来没想过要变回‘完整’。我只想要……和谐。”
他把头环小心地放回工作台,动作轻柔得不像一只熊。
窗外,天边开始泛白。黎明快到了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老怪说,“灰灰他们……应该在找我。”
博士点头:“明天同样的时间,来学习纤维培养。”
老怪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。
“博士,”他说,“如果下午的会议上,我没有说那些武器化方案……你还会让我进来吗?”
博士想了想,诚实回答:“可能不会。因为那时的你,只看见技术的破坏力,看不见技术的治愈力。而治愈需要……谦卑的心。”
“谦卑……”老怪重复这个词,像是在品尝陌生的味道。
然后他点头,迈出实验室。
光门在他身后合拢。
温室花园里,茸茸又醒了。她看着博士,耳朵轻轻抖动。
博士走过去,抚摸她的头:“他很痛苦,茸茸。但他想变好。”
茸茸眨了眨眼,看向窗外。
晨光中,黑熊老怪巨大的身影正穿过森林,机械臂在熹微的晨光下不再显得狰狞,反而像一棵行走的、带着金属枝桠的树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
仿佛在练习如何与大地、与自己、达成新的和解。
博士回到工作台前,开始准备神经干细胞的培养基。
窗外的天空,从深蓝渐变成淡紫,再染上第一缕金黄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在这座没有防护的实验室里,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刚刚赢得最关键的一场战役:
不是用技术打败技术,而是用理解融化敌意,用治愈回应痛苦。
茸茸又睡着了。这次她的梦境里,除了奔跑的草地,还多了一个身影:一只巨大的、笨拙的、但努力在控制自己力量的熊,正在学习如何轻轻摘下一朵花。
梦里,花儿没有碎。
它在金属的爪尖,安然无恙,芬芳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