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苍老而疲惫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他手中捏着那份急报的抄本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上面记载的,正是靖王李钧在太湖“烟波阁”召集东南各方势力,强行通过《东南联防共保章程》,几乎将东南三省军政财权收归己有的惊人消息。虽然措辞含蓄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决绝与霸道,让这位历经三朝、见惯风浪的老首辅,也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。
“好一个靖王……好一个‘联防共保’……”杨士奇低声喃喃,声音沙哑,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被背叛的痛心,“先帝啊先帝,您当年将他外放江南,是让他修身养性,莫生妄念。可如今……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北境方乱,他便急不可耐地要割据东南了!这是要趁火打劫,裂土分疆啊!”
他痛苦地闭上眼。陛下重伤,朝局动荡,北境沦陷,妖邪威胁迫在眉睫……内忧外患,大厦将倾。而本该拱卫社稷的皇室宗亲,一方藩王,不思为国分忧,却率先行此大逆不道之事!这大夏的江山,难道真的气数已尽了吗?
“东翁,”侍立一旁的老仆,低声劝道,“靖王势大,且握有大义名分(保境安民),东南那些地头蛇,恐怕已被他慑服。朝廷如今……鞭长莫及啊。当务之急,是陛下的伤,是京城的稳定,是北境溃败后的防御……”
“我知道!”杨士奇猛地睁开眼,眼中布满了血丝,有愤怒,有无奈,更有一丝深藏的恐惧,“可东南若失,财赋重地便去了一半!漕运若断,京城百万军民吃什么?北边若再守不住……这大夏,就真的完了!”
他挣扎着坐直身体,急促地喘息了几下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身为内阁首辅,此刻他不能乱。
“陛下……今日可有好转?”他问。
老仆摇摇头:“太医署那边没有新消息。养心殿依旧封锁,只有幽影和几个心腹太监出入。朝中已有不少大臣上疏,请求探视陛下,皆被驳回。流言……越来越多了。”
杨士奇长叹一声。陛下生死未卜,朝政几乎停滞。靖王在东南的动作,恐怕只是一个开始。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,那些心怀异志的宗室,那些观望风向的官员……在这前所未有的危机面前,有几人还能恪守臣节?
“拟我的帖子,”杨士奇沉吟良久,终于下定决心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,“以老夫私人名义,密邀英国公、成国公、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,还有……宗人府宗正,明日午后,过府一叙。记住,要隐秘,绝不可让外人知晓。”
老仆心中一震。东翁这是要……串联军方和宗室,以防不测?这是要行非常之事了!他不敢多问,连忙躬身应下。
“另外,”杨士奇继续道,“让我们在东南的人,设法接触那些尚未完全倒向靖王,或对靖王此举心存不满的官员、将领、世家。告诉他们,朝廷还未倒,陛下还在!让他们……暂且虚与委蛇,保存实力,等待时机。东南……不能就这么丢了!”
“是,老奴明白。”
杨士奇挥挥手,让老仆退下。书房内,重新只剩下他一人,对着那盏孤灯,和窗外深沉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。
他缓缓拿起那份来自东南的急报,就着烛火,将其点燃。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,将其化为灰烬。
“靖王……你自以为得计,可这乱世之中的东南,是那么容易掌握的么?北境的妖邪,东海的异动,朝廷的余威,还有那些各怀鬼胎的势力……你这‘联防总署’,又能撑到几时?”
“还有陛下……”杨士奇望向养心殿的方向,眼中充满了忧虑,“您到底……是生是死?祭坛之上,您到底看到了什么,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?”
“这盘棋,已经彻底乱了。老夫……也只能尽力而为了。”
他缓缓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睛,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。只有那微微颤抖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指,显示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窗外,寒风呼啸,卷着零星雪沫,扑打在窗棂上,沙沙作响。
京城,东南,北境,东海……
风暴的旋涡,正在每一个角落,加速旋转。
而身处其中的人们,无论是执棋者,还是棋子,都已被这汹涌的暗流,裹挟着,冲向那未知的、凶险莫测的终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