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钧沉默了片刻,目光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,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,看到那座崩塌的祭坛,和那扇恐怖的门户。
“那扇‘门’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凝重,“陛下以自身为祭,行那逆命之举,似乎确实暂时阻遏了它,甚至……让它出现了某种‘混乱’。但这绝非长久之计。门后的存在,不会善罢甘休。下一次的冲击,只会更猛烈,更可怕。我们整合东南,积蓄力量,既是为了在这乱世自保,也是为了……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,妖祸席卷天下,我们至少有一块根基之地,有一支可战之兵,不至于像北境那般,一触即溃。”
“至于陛下……”李钧收回目光,看向案上那诏书,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“他走了一条最疯狂、也最决绝的路。无论成败,他都已不再是那个能被任何人掌控的棋子了。他成了这盘棋局中,一个最大的……变数。而我们,要做的,就是在这个变数引发的余波中,活下去,并且……活得更好。”
他拿起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羊脂玉佩,在指尖缓缓摩挲。玉佩温润,其内那缕猩红,似乎比以往更加活跃,隐隐散发着一种微弱的、与北方某种存在遥相呼应的波动。
“棋局,早已不是原来的棋局了。”李钧低声自语,眼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,“执棋者或许还在,但棋子已醒,棋盘将裂。谁能在这裂变之中,抓住那一线生机,攫取最大的利益,甚至……成为新的执棋者?”
“我们,拭目以待。”
北境,落鹰涧。
此处是寒铁关以南约三百里的一处险要山隘,两侧山崖陡峭,中间一道狭窄的谷道,易守难攻。往日不过是商旅通行的小径,如今却成了阻挡妖邪南下的最后一道,或许也是唯一一道勉强称得上“防线”的地方。
说是防线,实则寒酸得可怜。赵谦带着从寒铁关撤出的、沿途又收拢了些溃兵的、总计不到五百人的残兵,在此据守已三日。没有坚固的关墙,没有充足的箭矢滚木,甚至粮食都所剩无几。他们只能利用山势,用冻土、石块和砍伐的树木,勉强垒起几道低矮的胸墙,挖掘一些浅壕。人人带伤,饥寒交迫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,以及一种对未来的深深迷茫。
赵谦的伤势很重,左肩的骨刺虽然拔除,但被黑暗力量侵蚀的伤口腐烂流脓,高烧反复,整条左臂几乎废掉。但他依旧挺直腰板,每日巡视这简陋的防线,用嘶哑的声音鼓励着士气低落的士卒,组织人手加固工事,派出斥候侦查北方动静。
朝廷“擢升靖北侯、领北境行营总管”的旨意,已于昨日由一队狼狈不堪的传令兵送到。赵谦接了旨,脸上没有任何喜色,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。他知道,这所谓的“侯爵”和“总管”,不过是朝廷安抚人心、推他出来顶缸的幌子。指望朝廷派来援军、送来粮草?恐怕是痴心妄想。他们现在,是真的被遗弃在这冰天雪地之中,自生自灭了。
唯一的好消息是,北方的怪物,似乎真的陷入了混乱。斥候回报,圣山裂隙方向,黑暗潮汐时涨时退,极不稳定。游荡在荒原上的怪物,大多失去了组织和目标,彼此攻击吞噬,只有零星的、小股的会向南靠近,被他们依托地形,付出不小代价后,艰难击退。这给了他们一丝宝贵的喘息和重建防线的时间。
但赵谦心中没有半点轻松。他知道,这种“混乱”是暂时的。那扇门还在,门后的恐怖存在还在。一旦它重新“整合”了力量,或者适应了某种变化,下一波冲击,必将石破天惊。以他们这点残兵败将,这简陋的工事,绝无幸理。
他站在落鹰涧最高的岩石上,裹紧身上破烂的、沾染着血污的皮裘,极目向北望去。风雪弥漫,视野模糊,但他仿佛能看见,数百里外,那座已然沦陷的雄关,看见关内那沉默的护国祠,看见祠中那块无字的石碑。
“王爷……”赵谦喃喃低语,被寒风吹得干裂出血的嘴唇微微颤抖,“您……到底在哪?您若在天有灵……保佑这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弟兄……保佑这北境山河……别让那些鬼东西……真的踏进来……”
寒风呼啸,卷起雪沫,扑打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,冰冷刺骨,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,稍微清醒。
他缓缓转身,望向身后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、却依旧紧握着简陋武器、目光望着他的士卒。这些,是北境边军最后的种子,是寒铁关不屈的魂。
“兄弟们!”赵谦用尽力气,嘶声吼道,声音在风雪中传开,虽不响亮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朝廷的封赏,到了!老子现在是靖北侯,是这北境行营的总管!你们,都是老子的兵!”
“侯爷不侯爷,总管不总管,老子不在乎!老子只知道,咱们身后,是家园,是爹娘妻儿!寒铁关丢了,是咱们没守住!但落鹰涧,不能再丢!”
“咱们人少,没粮,没箭,没增援!但咱们有这条命!有手里的刀!有身后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!”
“那些鬼东西,想让咱们死,想让咱们的家园变成地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