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的靖王,必然已经察觉,或很快就会知道京城的剧变。他会如何选择?是按兵不动,继续积蓄力量,等待朝廷与北境两败俱伤?还是趁此天赐良机,悍然举起“清君侧”、“靖国难”的旗帜,甚至……直指那张此刻已无人能稳坐的龙椅?海上的“倭寇”,恐怕会更加猖獗,成为他最好的刀和借口。
朝堂之上,杨士奇等人能稳住局面多久?那些潜藏的、对皇权不满、或别有用心的势力,会不会趁机发难?国运受损,必然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——天灾、人祸、边境不宁、民心动荡……
而那几道遥远漠然的“视线”……是传说中的“上古弈者”?还是此方天地更高层次的“存在”?他们对此事,是何态度?是乐见其成,还是……
“呵……”靖安帝的意识深处,发出了一声无声的、充满自嘲与冰冷的嗤笑。局面,比他预想的,还要糟糕一万倍。他这濒死之躯,这残破的王朝,该如何应对这八方风雨,十面埋伏?
但奇怪的是,在这极致的绝望与困境中,那点残存的不甘与执念,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。如同一捧余烬,在寒风中,反而亮起了最后、也最危险的火星。
“朕……还没死透。”他对自己说,也是对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、观看着这局残棋的“存在”们宣告。
“只要还有一口气在……只要这大夏的国祚,还未彻底断绝……只要这人间,还有人不甘为祭品,不甘为棋子……”
“这盘棋……就还没完!”
他用尽全部意志,尝试着,去“触碰”心口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暖意,去“感受”脚下大地传来的、那带着痛苦与衰败、却依旧未曾彻底抛弃他的、属于这片山河的脉动。去“呼唤”那枚不知坠于何方、但必然与他命运相连的、布满裂痕的传国玉玺。
他不再试图控制那残破的躯体,不再试图调动那已然枯竭的力量。而是将全部的心神,沉浸于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坚定的“存在”本身,沉浸于那份属于“李胤”、属于“靖安帝”、属于这大夏之主最后的、不容侵犯的“位格”与“意志”之中。
他要向这片天地,向这国运,向所有关注此地的存在,宣告——他,还没输!
几乎是靖安帝在祭天大典上点燃自身、引发惊天异变的同时。
寒铁关,护国祠。
石碑依旧矗立,无字,沉默。但若有修为高深、灵觉敏锐者在此,便能感觉到,这块看似普通的白石碑内部,正发生着某种超越凡俗理解的、缓慢而深刻的变化。
碑体深处,那方被银光充斥的奇异空间。凌虚子残破的身躯,依旧浸泡在温暖的银色光液之中。但与之前相比,光液的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些,流转的速度也缓慢了许多,仿佛消耗巨大。而凌虚子躯体的修复,也进入了一个极其缓慢、近乎停滞的阶段。
他的骨骼基本重组完毕,但新生的骨骼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灰色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、天然形成的、类似符文又似星辰轨迹的奇异纹路,坚韧程度远超以往,却也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。破碎的脏腑勉强拼合,被一层薄薄的银色光膜包裹、滋养,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机,但要彻底恢复功能,遥遥无期。经脉的修复最为艰难,无数断裂的节点被银色光丝强行连接,但这些光丝本身脆弱而充满排斥性,想要重新贯通、承载真元流转,需要难以想象的水磨工夫和时间。
最核心的,是他的丹田与识海。
丹田处,镇魔剑的碎片微粒,已彻底与他残存的生命本源、与那银色光液的力量融合,形成了一团缓慢旋转的、朦胧的银色气旋。气旋中心,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淡金色的光点沉浮,那是他尚未完全消散的剑道本源与修为根基。但这气旋极不稳定,时明时灭,仿佛随时会溃散。它不再是从前的金丹或元婴,而是一种全新的、未知的、介于“存在”与“虚无”之间的奇异状态。
识海之中,更是惊变。原本破碎的神魂空间,被无尽的银色光芒强行“粘合”、“撑开”,形成了一个远比从前广阔、但也更加空旷、冰冷的银色虚空。虚空中,漂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光影,如同星辰闪烁,却又彼此孤立,难以连贯。而在虚空的最中心,一点凝实了许多的银色光团,取代了原本的元婴,静静悬浮。光团内部,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的、闭目盘坐的银色人影轮廓,面目模糊,气息与凌虚子本体有七八分相似,却又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非人的空洞与疏离。
这不是夺舍,也不是简单的疗伤。这更像是一种……“重塑”,或者说,“转化”。以一种超越此界常规的方式,将凌虚子这具已然濒临彻底毁灭的躯壳和神魂,强行“拉”了回来,并用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(石碑中蕴含的、疑似与白羽同源的银光),进行了最基础、也最粗暴的“修补”和“改造”,让他以一种“非生非死”、“半存半灭”的奇异状态,暂时“存在”了下来。
代价是,他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修为、记忆、情感,甚至部分“人性”。变成了一个空有凌虚子形貌、记忆残缺、情感淡漠、力量衰微到极点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