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打起精神来!天快亮了!狗娘养的鬼东西,也怕太阳!援军就在路上!凌帅还没死!寒铁关,还在我们手里!想想你们身后的爹娘妻儿!想想你们脚下的土地!我们,退无可退!”
他的声音嘶哑、破裂,却如同滚雷,在死寂的关墙上炸响。那些濒临崩溃的士卒,身体微微一震,茫然的眼神中,似乎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芒。是啊,天快亮了。太阳,总会出来的吧?凌帅……还没死。援军……总会来的吧?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紧了紧手中冰冷的武器,挪动冻僵的身体,重新摆出防御的姿态。
哪怕,这只是一种自我欺骗。哪怕,他们都知道,关外的黑暗,或许连太阳都能吞噬。
赵谦吼完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踉跄了一下,扶住冰冷的城墙,才稳住身形。他知道,这种鼓动,效果有限。真正的士气,需要胜利,需要希望,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。可眼下,除了这关墙,除了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,除了昏迷不醒的凌帅,他们一无所有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等待中,关墙内侧,通往石屋的陡峭石阶上,传来了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,以及亲卫压低的呵斥声。
赵谦霍然回头。只见几名亲卫,正拦着一个穿着破烂皮袄、满脸风霜、气喘如牛的信使。那信使手中,高高举着一方明黄色的、在昏暗天光下依旧刺眼的绢帛,嘶声喊道:“圣旨!八百里加急!圣旨到!陛下血诏!要见赵谦将军!要见凌帅!”
血诏!
这两个字,如同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关墙上下。所有士卒,包括赵谦,都猛地一震,齐刷刷地看向那方绢帛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明黄色绢帛末尾,一点刺目的暗红,如同凝固的血,又如同燃烧的火,灼痛了每个人的眼睛。
陛下血诏!是援军到了?是朝廷有了对策?还是……
赵谦心脏狂跳,不知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恐惧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搀扶的亲兵,大步走下关墙,来到那信使面前。信使显然累垮了,几乎是瘫倒在地,却仍用颤抖的手,死死将绢帛举过头顶。
赵谦单膝跪地,双手接过那方绢帛。入手沉重,冰凉,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。他展开绢帛,就着亲卫举起的、微弱跳动的火把光芒,急速看去。
字迹是陛下亲笔,力透纸背,带着金戈铁马之气,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决绝。开篇是慰问,是褒奖,是“肝肠寸断”、“朕心甚慰”。然后,是冰冷的现实——“援军已发,然路途遥远,风雪阻道,恐缓不济急。”赵谦的心,沉了下去。接着,是恳求,是命令——“恳请诸君,再守三日!”“为身后家园,为父母妻儿,再守三日!”
三日……赵谦嘴角泛起一丝苦涩。寒铁关,还能撑过明天吗?
再往下看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手指微微颤抖起来。
“若天不佑,关隘终不可守……朕,许尔等……撤。”
撤?陛下……竟然允许撤退?赵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以他对陛下的了解,以朝廷一直以来的态度,寒铁关必须死守,与关共存亡,几乎是唯一的选项。允许撤退,甚至不追究失关之责,这……
但紧接着的命令,让他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
“然,撤,亦有撤之法度。凌帅,乃国朝柱石,万民所系,务必护其周全,率先撤离。赵谦等将领,需交替断后,有序后撤,于第二道防线——落鹰涧,重组防线,等待援军。”
“朕,不追究失关之责,凡战至最后一刻者,皆为我大夏英烈,抚恤加倍,荫及子孙。但,若有弃主帅、乱军阵、先行溃逃者,纵至天涯海角,朕必诛其九族!”
“此非朕令,乃天意,乃民心,乃我等为人君、为人将、为人子者,不可推卸之责!勉之!慎之!朕,在京城,等诸君捷报,或……等诸君忠魂!”
最后,是那一点刺目的、带着凛然龙威的帝王精血印记。
赵谦跪在冰冷的地上,捧着这方重若千钧的血诏,一动不动。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他不断变幻的神情——震惊,茫然,苦涩,最终,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寒,和一丝了然的绝望。
他读懂了。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甚至每一个停顿背后,那冷酷到极致的算计。
陛下允许撤退,甚至许诺不追究责任,厚待英烈。这看似皇恩浩荡,是给绝境中的将士们一条生路。但前提是——凌帅必须“率先撤离”,必须“护其周全”。而赵谦等将领,必须“交替断后”,必须撤到“落鹰涧”,必须“再守至少十日”!
凌帅如今重伤垂死,昏迷不醒,如何“率先撤离”?如何“护其周全”?这分明是告诉赵谦,想活命,可以,但必须带上凌帅这个累赘!而带着一个昏迷的重伤员,在无数黑暗怪物、在那种无形侵蚀的追击下,进行有序撤退,还要在落鹰涧那个并不算险要的地方,重组防线,再守十日?这几乎是痴人说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