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回御案,手指划过案上那份关于东南江湖、漕运、倭寇的奏报,又划过那份关于靖王在江南二十年,暗中经营、结交世家、蓄养门客的密档。
“朕这位皇叔,就像一条藏在深水里的毒蛇。平时不声不响,一旦时机到来,便会露出致命的毒牙。以前,他或许只是想自保,想攫取更多的权柄。但现在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向舆图上,那被朱笔圈起的圣山,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明悟。
“现在,棋局变了。归墟之门的出现,打破了所有的平衡,也让所有的野心,都有了滋生的土壤和借口。凌虚子想斩碎棋局,朕想掌控棋局,门后的东西想吞噬棋局……而他,朕的皇叔,又岂会甘于只做一枚随波逐流的棋子?”
“陛下是担心,靖王会趁此天下大乱之机,行不轨之事?”幽影问。
“不轨?”靖安帝笑了,笑声冰冷,“在朕眼中,这天下,本就没有‘轨’。太祖皇帝的马刀,就是轨。朕的意志,就是轨。谁能在这场大乱中活到最后,谁能掌控最强的力量,谁的话,就是轨!”
“靖王想做什么,朕大概能猜到几分。无非是借稳定东南之名,行扩张势力之实。借北境危机,向朕要权要钱。甚至……暗中纵容乃至操控江湖、倭寇,制造混乱,逼朕让步,或者,寻找可乘之机。”
“但,他太小看朕了,也太小看这盘棋了。”靖安帝的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酷,“朕既然敢用他,就不怕他反!东南的权,朕可以给他,但能给他,也能收回来!江南的钱粮,朕需要,但朕也有的是办法,让他乖乖吐出来!至于江湖,倭寇……哼,疥癣之疾尔!等朕解决了北境之患,腾出手来,自会一一清理!”
“朕现在留着他,是因为他还有用。东南需要人稳住,朝廷需要钱粮,北境需要后援。他李钧,就是朕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,暂时用他来砍砍荆棘,又何妨?”
“但,刀,永远是刀。用完了,若还不听话,甚至想反噬其主……”
靖安帝没有说完,只是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捻动,仿佛在捻死一只蚂蚁。
幽影低下头:“奴婢明白。影卫会死死盯住庆云宫,盯住江南。靖王及其党羽,一言一行,皆在掌控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靖安帝摇头,“盯,是下策。要让他动起来,让他按照朕的步子走。他不是想当‘劫’吗?朕就给他机会,让他跳,让他争。但他每跳一步,每争一子,都要在朕的算计之内,都要为朕的目的服务。”
他沉吟片刻,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:“传朕口谕给吏部、户部、兵部,靖王所请东南诸事,凡不悖国法,不耗国库过巨者,皆可酌情允准,速办。他要权,给他。他要钱粮,拨一部分。他要整军,准。甚至,他若想动一动东南那几个不听话的知府、总兵,只要证据确凿,也可暗中支持。”
幽影愕然抬头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这是饵。”靖安帝淡淡道,“舍不得饵,钓不到大鱼。他现在要的越多,动的越多,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,将来收拾起来,也就越名正言顺,越容易。而且,他现在跳得越欢,江南那些世家、江湖那些门派,才会更紧张,才会更向朕靠拢。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,朕再去收拾残局,岂不省力?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幽影恍然,深深低下头。
“另外,”靖安帝走到窗边,望着北方漆黑如墨的夜空,那里,是圣山的方向,“告诉‘破军’,他们的任务变了。不必执着于探查门后的秘密,那太危险,也不是他们能触碰的层次。他们的新任务是:盯死凌虚子,盯死寒铁关。我要知道凌虚子的一举一动,他的伤势,他的谋划,他与外界的任何联系。尤其是,他与靖王之间,是否有任何……勾连。”
幽影心中一凛。陛下这是对凌虚子,也起了疑心?是丁,凌虚子功高震主,如今又重伤,手握重兵,镇守北境门户。若他真有异心,与靖王内外勾结……那后果,简直不堪设想。
“还有,”靖安帝的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若局势有变,凌虚子……伤重不治,或力战殉国,我要‘破军’确保,北境边军的兵权,顺利交接给朕指定的人,绝不能落入……别有用心者之手。”
幽影身体微微一颤。陛下这是……已经做好了凌虚子会死的准备?甚至,在必要时,要“帮助”凌虚子去死?他不敢深想,只能深深俯首:“奴婢,遵旨。”
“去吧。”靖安帝挥挥手,声音中透出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掌控一切的漠然,“告诉所有人,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谁生,谁死,谁执子,谁为棋,还未可知。但最终赢的,只会是朕。”
幽影无声退下,融入阴影,消失不见。
养心殿内,重新只剩下靖安帝一人。他摘下脸上的玄铁面具,露出一张年轻、苍白、却写满了疲惫与近乎偏执的疯狂的脸。他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双布满血丝、却燃烧着熊熊野火的眼眸,低声自语,又像是在对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