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句,杀气凛然。幽影三人齐齐垂首:“臣等遵旨!”
“另外,”靖安帝从怀中取出那页关于魂契的残卷,递给幽影,“将这上面的古篆,拓印下来,秘密送往天机阁。告诉诸葛明,朕给他一个月时间,破解这上面的内容,尤其是‘门开魔临’之后,还有什么。若他不肯,或破解不出,那天机阁,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”
幽影双手接过残卷,心中一凛。陛下这是要逼天机阁表态,甚至逼他们……强行推演天机,步白羽的后尘。但皇命难违,他只能躬身:“臣,领旨。”
“都下去吧。”靖安帝挥挥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仿佛疲惫至极。
幽影三人行礼,悄无声息地退下,融入黑暗中,消失不见。
偌大的地下空间,又只剩下靖安帝一人。他缓缓摘下面具,露出那张与先帝相似、却更加冷峻、也更深沉的脸。他望着头顶那片被夜明珠照亮的、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,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猜忌,杀意,警惕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不安。
白羽,你到底是谁?你想做什么?这盘棋,你下了三百年,甚至更久,到底想赢什么?或者,你根本不在乎输赢,你只是……在下棋?
他想起那日养心殿前,凌虚子抱着气息奄奄的白羽冲进来,那个白衣少年——不,那时已是白发老者——用最后力气,请他斩断皇兄胸口的魂契纹路,救皇兄魂魄入轮回。
当时他以为,那是慈悲,是仁心。现在想来,那或许……只是计划的一部分。是让皇兄“死得有价值”,是让魂契“结束得干净”,是让这场戏,“落幕得完美”。
甚至,让他这个新君,顺利登基,顺利猜忌,顺利……成为下一幕戏的主角,也未必不是算计。
“好大一盘棋……”靖安帝低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近乎狰狞的弧度,“但朕,偏偏不喜欢被人当棋子。白羽,不管你是死是活,不管你在哪里,看着什么,等着什么,朕都要告诉你——”
他缓缓起身,走到黑曜石墙壁前,看着墙壁上映出的、自己那双冰冷如渊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这天下,是朕的天下。这盘棋,也该由朕来下。你想看戏?朕偏不让你看。你想等结局?朕偏不让你等。你想让一切归墟?朕偏要……让它浴火重生。”
“我们,走着瞧。”
他戴上玄铁面具,转身,走入黑暗深处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,孤独,坚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也带着一丝……与整个天地、与某个不可名状存在对弈的,疯狂。
夜明珠的光芒,在他身后渐次熄灭。整个影卫秘府,重新沉入永恒的黑暗与寂静。
而在那寂静深处,仿佛真的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,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,注视着那个试图跳出棋盘、自己执子的帝王,眼中无悲无喜,无波无澜,只有一种近乎“道”的、永恒的平静。
仿佛在说:
棋子,终归是棋子。
戏,终归要按剧本演。
归墟,终归会到来。
寒铁关,护国祠。
夜已深,雪又下了起来。不是鹅毛大雪,而是细密的雪沫,被狂风卷着,抽打在祠堂的窗户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如同无数细碎的脚步声,在门外徘徊,窥探。
凌虚子没有调息。他盘坐在无字碑前,手中握着镇魔剑,剑身平放膝上,剑锋微微震颤,发出低不可闻的轻吟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在警惕,在示警。
他的目光,落在无字碑上。白日里,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白石碑,温润,沉默,除了无法靠近三尺之外,并无特殊之处。但每到子夜,月华最盛,或者像今夜这般,风雪交加、地脉波动剧烈之时,石碑表面,便会浮现出淡淡的、银灰色的纹路。
那些纹路极其繁复,仿佛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仿佛星辰运行的轨迹,更仿佛……时空本身留下的刻痕。凌虚子看了三个月,依旧无法解读,甚至无法记忆——每次试图看清,纹路便会变幻,每次试图铭记,醒来便会遗忘。仿佛那些纹路,本就不是给人看的,或者,不是给“此世之人”看的。
但今夜,纹路有些不同。
它们不再变幻,不再模糊,而是清晰地浮现,组成了一副图案——不是文字,不是星图,而是一扇“门”。
一扇与圣山顶上那座魔门有七分相似,却又截然不同的“门”。魔门边缘流淌黑雾,内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。而石碑上的这扇门,边缘流淌着银辉,内部则是……一片深邃的、仿佛倒映着整个星空的虚无。
在门的中央,有一个模糊的身影。白衣,背对,长发如瀑,与诸葛明描述的、与凌虚子记忆中那个燃烧自己、化作光点的身影,一模一样。
白羽。
或者说,是白羽留在世间、留在这块无字碑上的,最后一点“回响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