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山的雪停了,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一道缝隙,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,将观星台染上一层冰冷的青白。他躺在寒玉床上,身上盖着三层雪貂皮褥,可依旧觉得冷,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、无论多少暖意都无法驱散的寒冷,仿佛整个生命的热量,都在那日窥探天机时,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彻底抽干了。
几个弟子侍立床前,见他睁眼,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。大弟子端来一碗温热的参汤,诸葛明勉强喝了几口,便摇头推开。他缓缓坐起,靠在床头,目光扫过弟子们忧心忡忡的脸,最后落在窗外那片刚刚放晴、却依旧寒意刺骨的天空。
“我昏了多久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“七日,师父。”大弟子低声道,“这七日,弟子们轮流为师父渡气续命,但师父体内真元涣散,魂魄不稳,似是被某种力量反噬,伤及根本。药王谷的孙长老来看过,也说……无能为力,只能静养。”
“孙老头都这么说……”诸葛明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牵动内伤,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。弟子们大惊,又要上前,被他摆手制止。
“无妨……死不了……”他喘息着,看向大弟子,“我昏迷时……说的那些话……你们都听到了?”
大弟子迟疑片刻,点头:“听到了。师父说‘变数’、‘那个人回来了’、‘天机已乱’、‘天命已改’……弟子愚钝,不解其意。但已按师父吩咐,下令闭阁封山,所有弟子不得出山,不得插手外界任何事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诸葛明喃喃道,眼中却无半分欣慰,只有更深的忧虑,“但……怕是不够……远远不够……”
“师父,那‘变数’到底是什么?‘那个人’又是谁?”有年轻弟子忍不住问,“为何连师父都如此恐惧?难道这世上,还有天机阁算不透、挡不住的存在?”
诸葛明沉默。他看向那弟子,看向其他弟子,看向这些他一手带大、悉心教导、本以为能传承天机阁千年道统的年轻人,眼中第一次露出深深的疲惫,与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怜悯。
“天机阁……算天,算地,算人,算万物兴衰,算世事变迁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、沉重的秘密,“但有些存在……超脱天,超脱地,超脱人,甚至超脱这方天地本身的法则。他们……是算不透的。不仅算不透,连算……本身,都是在冒犯,在窥探,在……找死。”
“那日,我以‘窥天镜’为眼,以‘周天星盘’为基,以百年寿元为引,强行推演北境之变、魔门之毁、魂契之解的后续因果。起初,一切如常。我看到新君肃清朝堂,看到北境重建,看到江湖暗涌,看到宗室离心。这些,都在预料之中,不过是大势所趋,人心所向。”
“但当我试图追溯这一切的根源——那场持续了三百七十年的阴谋,那个献祭自身、毁掉魔门的白衣身影,那缕在养心殿前消散的光——时,异变发生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,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景象。
“星盘崩碎,窥天镜裂。我看见……星空深处,有一点黑暗。那不是虚空,不是混沌,而是一种……吞噬一切、否定一切、终结一切的‘无’。那点黑暗在扩张,在蔓延,所过之处,星辰熄灭,法则崩坏,连时间与空间本身,都在扭曲、坍缩、归为虚无。”
“而在那黑暗的中心,有一个人影。他背对着我,白衣如雪,长发如瀑。他站在那里,仿佛站了亿万年,又仿佛刚刚出现。他缓缓转身,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到一双眼睛——一双银灰色的、仿佛倒映着整个宇宙生灭、又仿佛空无一物的眼睛。”
“他看到我了。不,他早就看到我了。从我试图推演他的那一刻起,他就看到了。他只是……在等我看到足够多,然后,让我明白,有些东西,是不能看的,有些存在,是不能算的。”
“然后,他对我……笑了一下。”
诸葛明浑身剧烈颤抖,七窍再次渗出鲜血,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抓住大弟子的手,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皮肉。
“那不是人的笑……不是仙的笑……不是魔的笑……那是……那是‘道’在笑,是‘天’在笑,是这方天地最本源的法则,在嘲笑我这个蝼蚁,竟然试图窥探掌控法则的存在……”
“师父!”弟子们惊呼,想要为他止血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听我说完!”诸葛明嘶吼,眼中血泪混流,状若疯魔,“他对我笑了,然后,他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,不是用耳朵听的,是直接烙印在我魂魄里的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一字一顿,仿佛在模仿某个不可名状存在的语调:
“‘看够了吗?’”
话音落下,观星台内死一般寂静。所有弟子都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。仅仅是从师父口中转述,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问话,他们却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恐惧,仿佛有一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