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谦站在门口,看着凌虚子沉静如水的侧脸,又看看门外愈演愈烈的风雪,心中那股不安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,三个月前,离开京城前夜,凌虚子曾对他说过一句话:
“此去北境,是赴任,也是赴死。赵将军,可准备好了?”
当时他以为凌虚子指的是北境战事凶险,如今想来,那句话的含义,恐怕远不止如此。
风雪呼啸,将他的思绪吹散,也将这座刚刚建起的护国祠,将祠中那块无字碑,将碑前那个闭目调息的剑修,将门外这个忧心忡忡的将军,都裹进一片茫茫白色之中,仿佛要将一切痕迹、一切声音、一切思绪,都彻底掩埋。
江南,苏州,靖王府。
雪在这里是稀罕物。即便隆冬,也不过是些细碎的冰晶,落地即化,从不会堆积。但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,腊月才过一半,庭中的那株老梅便已绽开花苞,疏疏落落几点红,在凄冷的夜风中瑟瑟颤抖,平添几分孤寂。
书房里,地龙烧得正旺,暖意熏人。靖王李钧——先帝胞弟,新君皇叔,就藩江南二十载的闲散王爷——披着一件狐裘,靠在紫檀木躺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,目光却落在案头那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上。
信是京城来的,没有署名,没有印记,字迹也是用左手所写,歪歪扭扭,但内容,却让他这个经历了三朝风雨、早已修炼得心如止水的老王爷,也忍不住心中震动。
“北境之事,疑点重重。白羽身份成谜,魂契真相未明,魔气根源未除。新君多疑,手段酷烈,凌虚子、赵谦已遭猜忌。朝中暗流涌动,江湖异动频频,宗室人心浮动。王爷就藩二十载,德高望重,旧部遍及江南,当早作打算,以备不测。”
短短数语,却将如今朝局、北境、江湖、宗室的暗涌,勾勒得清清楚楚。更关键的是最后那句“早作打算,以备不测”,几乎是在明示他,早做准备,以防新君猜忌,甚至……清剿。
李钧放下扳指,拿起密信,凑到烛火上点燃。火焰吞噬纸张,将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化作灰烬,也映亮了他那张与先帝、与新君皆有几分相似,却更加儒雅、也更深沉的脸。
“早作打算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嘲讽,“皇兄啊皇兄,你倒是走得干脆,留下这么个烂摊子。你那好儿子,你那好弟弟,如今怕是一个头两个大吧?”
他与先帝一母同胞,感情深厚。当年先帝登基,他主动就藩,远离京城,一为避嫌,二也是真心想做个闲散王爷,逍遥度日。二十年来,他谨守本分,不涉朝政,不结党羽,不蓄私兵,将江南治理得井井有条,百姓安居,商贾云集,赋税充盈,堪称藩王楷模。
先帝在时,对他信任有加,赏赐不断。新君登基,对他这个皇叔也算客气,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。但李钧知道,这一切都是表象。新君多疑,手段酷烈,对宗室尤其防范。他那些旧部,那些在江南经营多年的人脉,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产业,在新君眼中,恐怕都是刺,都是威胁。
这封密信,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测。
“王爷。”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穿着青色儒衫、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,躬身行礼。这是靖王府长史,也是李钧最信任的幕僚,姓杜,名文若,字慎之。
“慎之来了,坐。”李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杜文若谢过坐下,目光扫过案上那点尚未燃尽的纸灰,又看看李钧平静无波的脸,心中了然,却不多问,只道:“王爷唤臣来,有何吩咐?”
“京城有信来,说新君对北境之事,颇有疑虑。对凌虚子、赵谦,也起了猜忌之心。”李钧缓缓开口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你觉得,新君下一步,会如何?”
杜文若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新君登基,根基未稳。北境大捷,凌、赵二人声望正隆,此刻动他们,于国不利,于己不利。故臣以为,新君暂时不会动他们,反而会继续倚重,甚至加恩,以安其心,以用其力。”
“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,迟早会发芽。”李钧淡淡道。
“是。”杜文若点头,“所以新君下一步,必是暗中布置。或派心腹入北境监军,或调凌、赵旧部离任,或从粮草军械上加以掣肘,总之,既要用他们,也要防他们,更要慢慢削他们的权,剪他们的羽翼,直到他们再无威胁。”
“那对本王呢?”李钧忽然问。
杜文若心中一凛,沉默片刻,才道:“王爷就藩二十载,谨守本分,于国有功,于民有德,新君暂时找不到理由动王爷。但王爷在江南经营日久,旧部众多,人脉深厚,这本身就是‘错’。新君多疑,必不会放任不管。臣料,开春之后,朝廷必有动作。或调王爷旧部入京,或派御史巡察江南,或从赋税、盐铁、漕运等事上加以限制,总之,是要一步步削王爷的权,收王爷的势,让王爷……真正做个闲散王爷。”
“若本王不想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