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雷霆手段,菩萨心肠……”赵谦低声重复,眼中闪过坚定之色,“凌公放心,末将……定不负所托!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,脚步沉稳有力,如同他即将踏上的、那条充满荆棘却也充满希望的路。
而他们都不知道,在宫门深处,一座高楼之上,新君李胤——现在该称靖安帝了——正凭栏而立,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望着天边那轮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夕阳,望着这座即将迎来漫长寒冬的帝都,久久不语。
玄真道人侍立在他身后,如同影子。
“国师觉得,凌虚子此人,如何?”靖安帝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凌国公剑心通明,忠勇无双,可托大事。”玄真垂首答道。
“可托大事……”靖安帝重复,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,“是啊,可托大事。但这样的人,用得好,是国之利刃。用不好,便是心头之患。”
玄真沉默,不敢接话。
“朕这位皇兄,什么都好,就是心太软,太重情。”靖安帝转身,看向太庙方向,那里供奉着大夏历代先帝的牌位,也供奉着他那位刚刚入土为安的兄长,“他信凌虚子,朕也信。但他信白羽,朕……却不敢全信。”
“陛下是指……”
“一个来历不明,修为莫测,掌握时间道则,偏偏又在关键时刻出现,力挽狂澜,然后‘功成身退’、‘生死不知’的人。”靖安帝声音转冷,“国师不觉得,这一切,太巧了吗?”
玄真额头渗出冷汗:“陛下是怀疑,白先生他……”
“朕不怀疑他的功绩,也不怀疑他的牺牲。”靖安帝打断他,“但朕怀疑他的目的,怀疑他的身份,怀疑他背后,是否还有别的算计。魂契,魔门,萨满教,前朝亡魂,草原蛮族……这一切,环环相扣,延续三百年。而白羽,偏偏是那个能解开所有环的人。这世上,真有如此巧合之事?”
“那陛下为何还要追封他,为他立祠修史?”玄真不解。
“因为他有功,因为他得人心,因为北境百姓信他,边军将士敬他,朝堂上下赞他。”靖安帝淡淡道,“这样一个‘英雄’,这样一个‘圣人’,朕若不褒奖,不追封,岂不寒了天下人之心?但褒奖归褒奖,追封归追封,该查的,还是要查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:“传朕密旨,让‘影卫’暗中调查白羽的一切。从何处来,师承何人,为何来大夏,与魂契、魔门、萨满教究竟有何关联。还有,他到底是真死了,还是假死脱身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就算真死了,朕也要知道,他埋在哪里,骨灰洒在何处。”
“老臣……遵旨。”玄真躬身,心中却是寒意丛生。影卫,那是直属于皇帝、只听命于皇帝、专门处理见不得光之事的秘密组织。自太祖立国以来,影卫存在了三百年,但知晓其存在的人,不超过十个。如今新君登基,第一道密旨,就是动用影卫调查一个“已死之人”,其心思之深,手段之绝,可见一斑。
“北境之事,有凌虚子和赵谦,朕暂时可以放心。”靖安帝转身,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,望向北方,望向那片刚刚经历战火、百废待兴的土地,也望向那片土地下,可能还隐藏着的、未曾熄灭的余烬。
“但朝堂之事,江湖之事,宗门之事……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,那些与魔气勾结的败类,那些觊觎皇位的野心家……该清理的,还是要清理。国师,你说对吗?”
玄真躬身更低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圣明?”靖安帝笑了,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笑意,只有冰冷的嘲讽,“朕不要圣明,朕只要这江山稳固,只要这天下太平,只要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魍魉,再也不敢露头。为此,朕不惜做暴君,不惜背骂名,不惜……血流成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低,仿佛自语,又仿佛在问这片刚刚迎来新主、却依旧沉浸在悲痛与迷茫中的土地:
“皇兄,你说,朕这么做,对吗?”
无人回答。只有夜风呼啸,卷起落叶,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打着旋,仿佛在回应,又仿佛在叹息。
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。夜幕降临,星辰渐起。
而一场席卷朝堂、江湖、乃至整个天下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