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……”李胤望向北方,仿佛能穿透宫殿,穿透千里距离,看到那片草原,看到那座圣山,看到那些正在消散的亡魂,和那个燃烧了自己、终结一切的白衣身影。
“替朕……谢谢他们……”
话音落下,他抓着玄真的手,无力垂下。眼睛缓缓闭上,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,仿佛看到了想见的人,看到了想看的风景,看到了……一个没有阴谋、没有牺牲、没有魂契的、安宁的黎明。
“陛下——!!!”
玄真仰天哀嚎,声震殿宇。殿外,所有内侍、侍卫齐齐跪倒,哭声震天。
而几乎在同一时间,皇宫深处,太庙地宫,那扇通往禁龙渊的大门,无声开启。三千道微弱的光点从门中飘出,如同流萤,在黑暗的地宫中盘旋、上升,最后穿过穹顶,融入夜空,消失不见。
魂契,解了。
亡魂,散了。
禁锢三百年的诅咒,终于终结。
只是那个开启它、承受它、最终也因它而死的皇帝,再也看不到了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凌虚子抱着白羽,落在养心殿前。
殿门大开,哭声震天。他心中一沉,冲进殿中,看到的,是跪了满地的内侍侍卫,是伏在龙椅前痛哭的玄真,和那个靠在龙椅上、仿佛睡着的皇帝。
“陛下……”凌虚子缓缓跪倒,怀中,白羽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凌……前辈……”白羽睁开眼,看向龙椅上的李胤,又看看痛哭的玄真,明白了什么。他轻轻叹息,声音几不可闻:
“还是……来不及啊……”
“白先生,你……”凌虚子想说什么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凌前辈……帮我……最后一个忙……”白羽抬起几乎透明的手,指向李胤,“用你的剑……斩断……陛下胸口的纹路……那是魂契最后的残留……斩断它……陛下的魂魄……或许还能入轮回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快……”白羽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再晚……就真的……魂飞魄散了……”
凌虚子咬牙,放下白羽,走到龙椅前。玄真让开位置,他掀开李胤胸前的衣襟,看到那道已经蔓延到心脏、依旧在缓缓蠕动的黑色纹路。他拔出镇魔剑,剑身燃起纯阳真火,对着纹路,一剑斩下。
“嗤——!”
黑气蒸腾,纹路如同活物般扭曲、尖叫,最终彻底消散。李胤的胸口恢复如常,只是那心跳,永远停止了。
“好了……”白羽露出最后的微笑,身体越来越透明,几乎要融入晨光中。
“白先生!”凌虚子冲回他身边,想抓住他,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“凌前辈……别难过……”白羽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平静,“这是我……该走的路……该还的债……现在,债还完了,路也走完了……我该……去见师尊了……”
“可是这个世界……还需要你……”凌虚子声音哽咽。
“这个世界……有凌前辈这样的剑修……有陛下这样的君王……有秦将军那样的军人……有千千万万……在努力活着、努力守护的人……”白羽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,却带着无尽的欣慰与希望,“它会……好好的……”
“而我……累了……该休息了……”
最后的话音落下,他的身体彻底化作漫天光点,如同星辰的碎屑,在黎明的微光中缓缓上升,最终消散在渐渐亮起的天空中,再无痕迹。
仿佛从未存在过,又仿佛无处不在。
凌虚子跪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玄真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跪着,望着天空中最后一点光点消散的方向,老泪纵横。
殿外,东方天际,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,照亮了皇城的琉璃瓦,照亮了满城的梧桐,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劫难、却又迎来新生的土地。
天,终于亮了。
三日后,草原圣山。
凌虚子独自站在那座已经坍塌大半的白骨祭坛前。祭坛周围,散落着无数魔物的残骸,以及一些萨满祭司的尸体。秦破虏和剩下的渊卫,在门毁之后,便彻底消散了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,仿佛那三千亡魂,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这满地的废墟,证明着那场惨烈的决战,证明着那些沉默的战士,证明着那个燃烧自己、终结一切的白衣身影。
凌虚子从怀中取出一物,是那枚蛟龙鳞片。赵莽带回京城,李胤又转交给他,如今,物是人非。
他将鳞片埋在祭坛废墟下,又用镇魔剑削了一块山石,立在埋鳞处。石上无字,因为不知道该刻什么。刻英雄?刻烈士?还是刻……一个连名字都可能不是真名的过客?
最终,他什么也没刻,只是对着石碑,深深一揖。
“白先生,秦将军,诸位……走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御剑而起,向着南方,向着京城,向着那个刚刚失去皇帝、即将迎来新君、百废待兴的王朝,飞去。
风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