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胤站在九级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,脚下是雕刻着九龙戏珠图案的圆形祭坛。玄真道人跪在祭坛边缘,面前摊开一卷古老的羊皮图卷,上面用金粉描绘着繁复的阵法纹路,那些纹路在长明灯的映照下,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。
“陛下,您真的想好了吗?”玄真没有抬头,声音在地宫中回荡,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。
李胤没有回答。他解下腰间那枚已经化为齑粉的龙形玉佩的残骸,将粉末倒入祭坛中央的凹槽。粉末在凹槽中自发聚集,重新勾勒出残缺的龙形。
“自太祖皇帝封印此渊,三百年来,只有三位帝王开启过它。”玄真继续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“每一次开启,都伴随着国运的动荡,生灵的涂炭。第一位开启者,平定了开国之乱,但战后三年,大旱千里,饿殍遍野。第二位开启者,镇压了诸侯叛乱,但皇室血脉在那场战争中折损过半。第三位……”
“八十年前,西南魔隙现世,三位元婴老祖两死一伤,才勉强封印。”李胤接过话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而那一战之后,皇祖父驾崩,父皇以十三岁之龄仓促登基,朝政被权臣把持整整二十年,直到他羽翼丰满,才一举肃清朝堂。”
他转头看向玄真,长明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:“国师,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些?朕的床头,就放着皇室秘录,每一夜,朕都要看一遍,记住每一笔代价,每一个亡魂。”
玄真终于抬起头,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悯:“那陛下为何还要……”
“因为这次不一样。”李胤走下台阶,来到祭坛边缘,俯身触摸那些古老的纹路,“开国之乱,是人与人之争;诸侯叛乱,是权与权之斗;西南魔隙,虽是外患,但范围有限,三位元婴老祖足以解决。可这一次——”
他直起身,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灯火:“魔隙出现在北境边关,镇守的是金丹大成的镇北侯。蛮族十万大军趁虚而入。而那位神秘的剑修前辈,至少是元婴中期的修为,却也只能暂时封印,无法根除。国师,你告诉朕,这意味着什么?”
玄真沉默。
“这意味着,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,局势比我们预料的更危急。”李胤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,带着帝王的威严和深藏的疲惫,“如果不动用禁龙渊,等到魔隙完全洞开,域外天魔降临,蛮族铁蹄踏破边关,到那时,就不是死几万人、动荡几年能解决的了。那是亡国灭种,是文明断绝,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,都将沦为魔物的食粮,或者……变成魔物。”
他走到玄真面前,伸手将老道扶起:“国师,朕知道你担心什么。你担心渊卫失控,担心放出容易收回难,担心后世史书会记下‘李胤动用邪术,祸乱天下’的恶名。但朕问你,是后世的名声重要,还是当下的存亡重要?是朕个人的清誉重要,还是大夏千万子民的性命重要?”
玄真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皇帝,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,终于,深深一揖:“老道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开始吧。”李胤退回祭坛中央。
玄真点头,从袖中取出七面颜色各异的小旗,按七星方位插在祭坛周围。然后咬破指尖,以血为墨,在羊皮图卷上勾勒最后的符文。每画一笔,地宫中的空气就凝重一分,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“陛下,请滴血入槽。”玄真完成最后一笔,脸色已苍白如纸。
李胤毫不犹豫,拔出腰间匕首,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。鲜血滴入凹槽,与龙形玉佩的粉末混合。下一刻,异变陡生——
凹槽中的血液仿佛活了过来,沿着祭坛上的纹路疯狂蔓延。那些古老的阵法纹路一层层亮起,从暗红到赤金,最后化作刺目的白炽。整个地宫开始震动,不是地震那种摇晃,而是某种更深层、更古老的脉动,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苏醒。
“轰——!”
祭坛中央,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。缝隙中涌出的不是黑暗,而是粘稠如实质的、暗金色的雾气。雾气翻滚着,凝聚着,渐渐化作一道门——一扇高达三丈、宽约两丈的巨门,门框是某种非金非玉的材质,上面雕刻着无数扭曲的人形,每个人形都保持着痛苦嘶吼的姿态。
门内,是纯粹的、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。
“禁龙渊……开了。”玄真喃喃道,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。
李胤却上前一步,站到门扉正前方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那扇门喊道:
“奉大夏第三十七代人皇李胤敕令——”
“渊卫何在!”
声音在门内的黑暗中回荡,一层层传向深处。起初没有任何回应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但渐渐地,黑暗中响起了声音。
是脚步声。
沉重、整齐、仿佛千军万马踏步而来的脚步声。每一步踏出,地宫就震动一次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然后,他们走出了黑暗。
第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