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。是墙,是天花板,是床单,是那些穿着白大褂、戴着口罩、眼神隔着玻璃像看稀有动物或危险品一样、冰冷而谨慎地观察着我的、人的脸的白。空气里有消毒水、药物、和某种精密仪器运转的、低沉的、令人心慌的嗡鸣。我的身体是木的,是麻的,感觉不到疼,也感觉不到存在,只有屏幕上那些跳动的、代表我还活着的、绿色的线条和数字,在提醒我,我没死,只是……被“保存”了起来,像一件易碎的、但可能有价值的、标本。
玛丹阿姨在隔壁房间,我能“听”到她的心跳,是稳的,是疲惫的,但还活着。蟑螂哥哥也是,他的呼吸里带着哨音,是肺损伤的后遗症,但他在睡,偶尔会无意识地敲击手指,像在敲键盘。小陈叔叔……没有声音。一片寂静的、冰冷的、像黑洞一样的、寂静。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我不想哭,但眼泪自己流出来,是温的,是咸的,是唯一还能证明我是“人”的、东西。
然后,我“听”到了别的。不是用耳朵。是那些顺着输液管、流进我血管里的药物和营养液里,混着的、极其微量的、Ω-7的同频生物信号。它们在呼唤,在低语,在顺着我的神经网络,爬向我的大脑,爬向一个……在我昏迷时,就悄然打开、但我一直抗拒进入的、黑暗的、充满了冰冷数据和疯狂蓝图的、房间。是“潘多拉主脑”的呼唤。是爷爷留下的、最后的、也是最大的、礼物,或者,诅咒。
它在等我。等我足够“强壮”,或者,足够“绝望”,去打开它,去“继承”它,去……成为下一个,周永华。
2031年12月6日,下午三点,挪威,特隆赫姆,联军地区医院,地下三层,绝密监护区
寂静是绝对的,是人工制造的,是那种用最先进的隔音材料、多层防弹玻璃、独立的空气过滤和循环系统、以及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、低分贝白噪音发生器,共同营造出来的、与世隔绝的、无菌的、令人精神压抑的、死亡的寂静。空气是恒温的,恒湿的,带着高效过滤后残余的、淡淡的、像塑料和金属混合的、非自然的气味,和更淡的、来自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和药物的、化学气息。光线是柔和的,是均匀的,没有影子,没有温度,从天花板镶嵌的LEd面板中洒下,照亮了这个约二十平米、陈设简单到极致——一张病床,几台围绕着病床的、闪烁着各种数据和图形的医疗监护仪器,一张椅子,一个床头柜,一个独立的、带淋浴的卫生间——的、纯白色的、牢房般的房间。
丹意躺在病床上,身上覆盖着白色的薄被,只露出一张苍白、瘦削、但异常干净的脸,和从被子里伸出的、连接着各种管线(心电、血压、血氧、脑波、营养液、药物、还有几根颜色特殊、用途不明的生物电信号采集线)的、纤细、苍白、几乎透明到能看见下面淡蓝色血管的、手臂。她的头发被剃光了,便于检查和接入脑波监测设备,光秃秃的头颅上,贴满了电极片,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,更加……非人,像一个正在进行某种精密、但危险实验的、活体样本。她的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,但极其微弱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,只有旁边监护仪屏幕上,那稳定但微弱的绿色波浪线,和不断跳动的数字,证明她还活着,还在这片寂静的白色里,艰难地维持着生命的最低限度的运转。
她已经这样躺了两天。从被直升机紧急运送到这家医院,进入这个地下绝密监护区,接受了一系列最先进、但也最侵入式的抢救和检查后,她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,脱离了“立即死亡”的危险,但依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,或者说,是身体和意识在承受了巨大创伤和能量反噬后,启动的、最深层的、自我保护性的休眠。医生们(或者说,那些穿着白大褂、但眼神和行为更像研究员或狱卒的、来自联合国和多个参与国组成的、联合医疗与科研小组的成员们)用尽了所有方法,试图唤醒她,或者至少,评估她大脑和神经系统的损伤程度,评估Ω-7基因在她体内目前的表达状态和稳定性,评估她与那个刚刚在雪山地下发生毁灭性爆炸的“蜂巢”、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“遗产”之间,是否还有隐秘的连接或后门。
但收获甚微。丹意的大脑活动极其微弱,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、非典型的、混合了深度睡眠、植物状态、和某种无法解读的、高频率、低幅度的、类似数据接收或处理时的、生物电信号模式。她的身体对外部刺激(疼痛、声音、光线)反应极其迟钝,但对某些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,或通过输液管注入的、含有微量Ω-7同频生物信号的、特殊药剂,会产生极其细微、但仪器可检测的、生理参数波动。这证实了他们的猜测——丹意,这个Ω-7的完全体携带者,她的意识和身体,即使在此刻濒死的昏迷中,依然与周永华留下的、那个庞大的、危险的基因和科技遗产网络,存在着某种深层的、生物性的、可能无法彻底切断的联系。她不仅仅是一个“幸存者”,一个“受害者”,她本身就是“遗产”的一部分,是“钥匙”,是“容器”,是……一个活着的、行走的、可能引爆下一次全球危机的、定时炸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