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是木的,是冰做的,感觉不到存在,只有移动,只有向前,只有逃。丹意在我背上,身体是烫的,是软的,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,正在从我背上流走,渗进雪里,渗进黑暗里,渗进……死亡里。她的呼吸是热的,喷在我脖子上,是湿的,是甜的,是Ω-7在她血液里燃烧、释放出的那种非人的、诱人的、要命的甜。
猎人近了。能听见雪地摩托的轰鸣,像野兽的喘息。能看见红外扫描的光柱,像死神的眼睛。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紧绷的、冰冷的、狩猎的兴奋,像一张正在收紧的、带着倒刺的网。我们是兔子,是狐狸,是受伤的、流着血、但牙齿和爪子还在的野兽。逃不掉,就咬。咬死一个,不亏。
2031年12月3日,晚上十点四十七分,挪威,特隆赫姆峡湾北部,无名森林
黑暗是绝对的,浓稠的,像一锅正在凝固的、冰冷的、黑色的沥青,把整片森林浸泡、淹没、窒息。雪是沉默的,是柔软的,是虚伪的,像一层厚厚的、白色的裹尸布,盖住了腐烂的树根,盖住了冻僵的苔藓,盖住了冬眠的野兽,盖住了……一切可能发出声音、暴露行踪的、活着的、或者死去的东西。但雪也是背叛的,是记录者,是告密者——它们忠实地记录下每一个脚印,每一次跌倒,每一声喘息,每一次心跳加速的震动,然后,把这些信息,像一份详尽的自白书,摊开在追踪者冰冷、精确、无情的仪器和眼睛前。
寒冷是刀子,是细密的、无数把、从每一个毛孔、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,钻进去,切割皮肤,冻结肌肉,麻痹神经,把血液变成冰碴,把骨头变成冰柱,把意识变成一片混沌的、只想停下、只想蜷缩、只想睡去的、温暖的、但通向死亡的黑暗。零下十五度,风速二十节,体感温度零下二十五。没有防护,没有遮蔽,只有单薄的冬衣,和……比寒冷更炽热、但也更危险的、丹意体内正在燃烧的、Ω-7激活带来的、不正常的、像高烧一样的体温。
玛丹背着丹意,在齐膝深的雪地里,用尽全身力气,一步,一步,向前挪。每一步,都像在泥沼里挣扎,在刀山上行走。脚早就冻僵了,没知觉了,只是凭着本能和肌肉记忆,抬起,落下,踩进雪里,陷进去,拔出来,再抬起。肺在烧,在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,冰冷的空气切割着气管,带出血腥味。心脏在狂跳,在撞击着肋骨,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、绝望的、但还在疯狂冲撞的野兽。汗水湿透了内衣,但瞬间在皮肤表面结成冰壳,像一层冰冷的、不断收紧的、要勒死她的盔甲。
丹意在她背上,很轻,但很烫。像背着一块烧红的炭,一块正在融化的、但内核是核反应堆的冰。她的手臂无力地环着玛丹的脖子,头埋在玛丹肩窝里,呼吸灼热、急促、带着那种甜腻的、非人的气味,喷在玛丹皮肤上,让玛丹一阵阵眩晕,一阵阵……想要停下,想要回头,想要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、Ω-7在她体内造成了什么变化、她是不是正在变成……某种她无法理解、也无法控制的、陌生的、可怕的东西的恐惧。
但玛丹不能停。不能回头。因为身后,追兵在逼近。
雪地摩托的轰鸣声,像一群饥饿的、兴奋的狼群的嚎叫,在寂静的森林里被放大,回荡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红外扫描的光柱,是冰冷的、绿色的、像幽灵眼睛一样的光束,时不时扫过她们周围的树木、雪地、天空,寻找着她们散发的、与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、温暖的生命热源。无人机的嗡鸣声,是细微的、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像巨型昆虫振翅的声音,在高处盘旋,用高清摄像头、热成像、运动传感器,锁定着她们模糊的、但正在被不断缩小包围圈的身影。
猎杀小队。至少十个人,分乘五辆雪地摩托,还有至少三架无人机,从空中和地面,立体的、交叉的、无死角的围捕。专业,高效,冷酷,装备精良——防寒作战服,夜视仪,热成像,突击步枪,可能还有非致命性的抓捕工具,比如网枪,电击枪,麻醉镖。他们要活的,要“完整的、未经污染的活体样本”。所以暂时没开枪,只是在驱赶,在围堵,在消耗她们的体力,在等待她们耗尽最后一点力气,像落入陷阱的野兽一样,无力地倒下,然后,被轻松地、干净地捕获,装箱,运走,送到某个秘密实验室,成为下一个“普罗米修斯”,或者更可怕的东西的、新鲜的、温顺的、活着的原材料。
玛丹知道他们的意图。所以她不能停。停下,就是被活捉。而活捉,对丹意来说,可能比死更糟。对她自己,也一样。她们见过太多IcScc的“活体样本”的下场——那些被做成“活体雕塑”的人,那些泡在营养液里的“活体数据库”,那些在实验中尖叫、崩溃、最后变成一堆扭曲烂肉的、曾经的、活生生的人。她不能让丹意变成那样。绝不能。
“往……东……”背上的丹意,突然用极其微弱、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,打断了玛丹的思绪。她的声音是哑的,是抖的,但语气是确定的,是指令性的,是……某种超越了她此刻虚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