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白的,是那种干净的、蓬松的、能盖住一切血迹和脚印的白。空气里有松针、壁炉柴火和热巧克力的味道,甜的,暖的,像童话。玛丹在教丹意织毛衣,毛线是红色的,像血,但她织得很慢,很小心,像在织一件圣物。她说冬天要来了,得穿暖和点。
我看着她,看着那双曾经握刀握枪、现在只会拿毛衣针的手,看着那张被五年平静生活磨平了棱角、但眼底深处那簇火从未真正熄灭的脸,心里那块疤,又开始疼,又开始痒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雪下,在平静下,在温暖的壁炉和热巧克力下,在慢慢腐烂,在慢慢……醒来。
2031年12月3日,下午两点,挪威,特隆赫姆峡湾深处,无名小镇
雪是无声的,柔软的,像无数片巨大的、冰冷的羽毛,从铅灰色的、低垂的天空缓缓飘落,盖住了小镇的红顶木屋,盖住了蜿蜒的碎石路,盖住了峡湾深蓝色的、不起一丝波澜的水面,盖住了远处连绵的、墨绿色的松林,盖住了一切颜色,一切声音,一切……可能暴露在外的、属于过去的、不干净的痕迹。空气是冷的,是干净的,带着松针的清香、海水的咸腥、和家家户户壁炉里飘出的、松木燃烧的温暖气息,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安宁的、与世隔绝的、像被时光遗忘的、琥珀般的寂静。
玛丹坐在小镇边缘、一座孤零零的、可以俯瞰整个峡湾的悬崖木屋廊檐下,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、手织的灰色羊毛毯,腿上盖着另一条红色的、织了一半的毛毯,手里拿着两根毛衣针,在笨拙地、但很专注地织着什么。是给丹意的圣诞礼物——一件红色的、带雪花图案的毛衣。她的手很稳,但动作很慢,是那种常年握枪、指关节变形、现在勉强学着做精细活、但依然带着军人特有的、一板一眼的、僵硬刻板的慢。针尖偶尔会戳到手指,渗出血珠,她只是用舌头舔掉,继续织,眼神是空的,是放空的,看着远处峡湾对岸那片被雪覆盖的、沉默的、仿佛永远不会醒来的山脉,但焦点不在那里,在……更远的地方,在时间里,在记忆里,在那些她拼命想忘记、但永远也忘不掉的、血与火、死亡与复仇的碎片里。
五年了。从切尔诺贝利那场最后的血战,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。五年,足以让世界改变,让记忆褪色,让伤口结痂,让活着的人,学着在平静、安宁、但永远带着一丝不真实感的、像偷来的、像赊来的时光里,继续喘气,继续心跳,继续……假装自己已经“正常”了,已经“痊愈”了,已经可以像那些从未经历过地狱、从未手染鲜血、从未在辐射和绝望中等死的人一样,坐在温暖的壁炉前,织毛衣,看雪,等圣诞节,等新年,等……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、真正的、内心的黎明。
但“正常”是假的。像这雪,白得耀眼,但下面埋着泥土,埋着石头,埋着腐烂的树根,埋着……无数个不眠之夜、噩梦中惊醒、听见一点异响就条件反射摸向腰后(虽然那里早已没有枪)、看见陌生人靠近就浑身绷紧、在超市里因为货架倒塌的声音而瞬间匍匐在地的、永远无法磨灭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本能。是烙印在灵魂里的,是刻在骨头上的,是随着每一次心跳、每一次呼吸,都在提醒她,她是谁,她从哪儿来,她身上背着多少条人命,多少笔血债,多少永远无法偿还的愧疚和痛苦。
五年,他们换了七个国家,十二个身份,最后,在联合国受害者保护计划的安排下,被秘密安置在这个挪威峡湾深处的、只有不到一百个居民、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镇。玛丹的公开身份是“因战乱失去丈夫的寡妇”,带着“女儿”丹意,在此“疗养创伤”。小陈和蟑螂在另一个国家,有新的身份,新的生活,定期通过加密邮件联系,但不再见面,因为“安全”——对他们安全,也对彼此安全。分开,是对所有人的保护,是防止被一网打尽,是……防止那些可能还在暗处的、IcScc的残余势力,或者新的、觊觎他们知道太多秘密的势力,找到他们。
但分开,也意味着孤独。更深、更冷、更无法言说的孤独。因为能理解你的人,不在了,或者,在远方。而你身边的普通人,永远无法理解你夜里为什么会尖叫,为什么看见血会发抖,为什么对某些词、某些气味、某些天气,会有那么剧烈的、无法控制的反应。你只能装,装正常,装平静,装遗忘。但装得太久,太累,累到骨头缝里都透出疲惫,累到看着这片美丽、安宁、像明信片一样的雪景,心里却只想哭,只想吼,只想砸碎点什么,只想……回到那片熟悉的、肮脏的、但至少不用伪装的、雨林、废墟、辐射区里去,至少在那里,你可以不用笑,不用说话,只需要杀人,或者,被杀。
“妈,茶好了。”
丹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打断了玛丹的思绪。玛丹放下毛衣针,回头,看着丹意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,从温暖、明亮、弥漫着肉桂和姜饼香味的厨房走出来。五年,丹意长高了很多,快和玛丹一样高了,虽然还是很瘦,但脸上有了点肉,皮肤是健康的、被峡湾冷风吹出的红晕,眼睛是清澈的、深褐色的,像秋天森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