邯郸,薪火堂。
郅同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本账本。烛火跳动着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他已经六十三岁了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一更天。
他提起笔,翻开账本,找到新的一页。
二月壬辰,晴。公孙尼走了。薪火堂就剩我和狗子了。
他写下这一行字,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狗子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。
“先生,该吃饭了。”
郅同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狗子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先生,公孙先生还会回来不?”
郅同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很快,可能很久。”
狗子低下头。
郅同看着他。
“狗子,你今年多大了?”
狗子说:“十三了。”
郅同点点头。
“十三了。我十三岁的时候,还在放牛。”
狗子问:“先生,你咋想起来认字的?”
郅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慢慢说:“因为我爹。我爹打仗死了,我想给他烧张纸,写上他的名字,让他在那边能收到。”
狗子愣住了。
“跟俺爹一样?”
郅同点点头。
“跟你爹一样。”
二月癸巳,清晨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天刚亮,狗子就醒了。
他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,坐在台阶上,面前摊着那卷《春秋》。
狗子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郅同看了他一眼。
“醒了?”
狗子点点头。
郅同把一卷空简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狗子接过来。
“干啥?”
郅同说:“接着记。”
狗子点点头。
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,提起笔。
想了想,写下第一行字:
“二月癸巳,晴。公孙先生走了第三天。俺还在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接着写:
“俺问先生,他咋想起来认字的。他说,他爹打仗死了,他想给爹烧张纸,写上名字。
俺忽然想起俺爹。
俺爹也在打仗。
可他还活着。
俺等着他回来。”
二月甲午,午后。
又有人来。
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着魏国的军服,风尘仆仆的样子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张望。
“请问,这儿有个叫狗子的不?”
狗子站起来。
“俺就是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。
“我是从少梁来的。你爹让俺捎个信。”
狗子接过来,手在抖。
木牍上刻着几行字:
“狗子吾儿:仗打完了。吴将军调去楚国了。俺跟娘商量了,等秋收过了,就去邯郸接你。你在那儿好好等着。父字。”
狗子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把木牍贴在胸口,眼泪下来了。
年轻人看着他,笑了。
“哭啥?你爹活着,你娘活着,还要来接你。好事儿。”
狗子擦擦眼泪。
“俺爹……俺爹还在少梁不?”
年轻人说:“在。吴将军走了,可你爹没走。新来的将军叫乐羊,听说也是个能打的。你爹还在当百夫长。”
狗子问:“乐羊是谁?”
年轻人说:“魏国的将军。李悝举荐的。”
狗子点点头。
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等着。秋收过了,你爹就来接你。”
晚上,狗子把那块木牍放在案上,看了又看。
郅同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秋收过了就来?”
狗子点点头。
郅同算了算。
“现在是二月。秋收还有半年多。”
狗子说:“俺等。”
郅同看着他。
“半年多,能做很多事。”
狗子问:“啥事?”
郅同说:“学字。把《诗》学完,把《书》学完,把《春秋》学完。”
狗子愣住了。
“学得完不?”
郅同说:“学得完。一天学一点,半年就能学很多。”
二月乙未,清晨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天刚亮,狗子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