邯郸,薪火堂。
郅同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本账本。烛火跳动着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一更天。
他提起笔,翻开账本,找到最新的一页。
二月己丑,晴。黑子走了十一天了。狗子还在等。公孙尼还在教。
他写下这一行字,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公孙尼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
“先生,还没睡?”
郅同摇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公孙尼在他旁边坐下,把那卷竹简递给他。
“刚收到的。从魏国来的。”
郅同接过来,展开。
《魏国来人记·二月己丑》。
他一行一行地看。
“魏文侯问李悝:法行十年,国当如何?李悝对曰:食有劳而禄有功,使有能而赏必行,罚必当。十年行之,仓廪实,甲兵强,百姓知法而不犯。文侯曰:善。
吴起守西河,秦人不敢东向。文侯欲益其地,起辞曰:守土之臣,不敢越境。文侯贤之。
西门豹治邺十二年,邺地大治。百姓足食,官吏不敢欺,豪强不敢犯。邺人作歌曰:‘西门豹,灌吾田,吾有粮,不愁天。西门豹,治吾邺,吏不欺,民不怯。’
李悝作《法经》六篇,刻于鼎上,立于宫门。天下诸侯闻之,皆来观鼎。有齐使观毕而叹曰:‘吾知魏之所以强矣。’”
郅同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公孙尼。
“魏国变了。”
公孙尼点点头。
“变了。十年前,魏国还只是三晋之一。现在,天下都知道魏国强了。”
郅同问:“你知道为啥不?”
公孙尼想了想。
“因为变法。”
郅同摇摇头。
“不止。”
公孙尼看着他。
郅同说:“因为李悝、吴起、西门豹这些人,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指着竹简上的字。
“你看,李悝变法,吴起守边,西门豹治邺。各干各的事,各守各的位。可合起来,就是一个强国。”
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就像薪火堂?”
郅同愣住了。
公孙尼说:“黑子去秦国,狗子等信,元去齐国,孔汲回鲁国。各干各的事,各走各的路。可合起来,就是薪火堂。”
郅同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二月庚寅,上午。
又有人来。
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着楚国的衣裳,背着一个包袱,风尘仆仆的样子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张望。
“请问,这儿是薪火堂不?”
公孙尼站起来。
“是。你找谁?”
年轻人走进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。
“我是从郢都来的。屈大夫让我把这个送来。”
公孙尼接过木牍,上面刻着几行字:
“郅同先生台鉴:仆在郢都办学三年,收贫家子弟百余人。今兰台已成,诸生可诵《诗》《书》。闻薪火堂在邯郸,教人认字,不问出身。仆心向往之。愿以《橘颂》百篇,换《法经》一卷。使楚人知法,如魏人知法。屈平原。”
公孙尼看完,递给郅同。
郅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那个年轻人:“屈大夫还好吗?”
年轻人说:“好。只是楚王不太听他的话了。”
郅同问:“为啥?”
年轻人说:“楚王身边有小人。说屈大夫办学,收贫家子弟,是想收买人心。”
郅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到案前,拿起一卷竹简,递给年轻人。
“这是《法经》抄本。带回去给屈大夫。”
年轻人接过来,小心地放进包袱里。
郅同又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年轻人说:“我叫宋玉。”
郅同愣住了。
“你就是宋玉?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郅同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屈大夫信上没写你的名字。可我知道,能让他派来送信的,一定不是普通人。”
宋玉也笑了。
“先生过奖了。”
宋玉走了。
狗子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尽头,看了很久。
公孙尼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狗子,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不?”
狗子摇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