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子问:“《孟子》是啥?”
公孙尼说:“是孟轲写的。他是子思的弟子,子思是孔汲的爷爷。”
狗子愣了一下。
“那孟轲跟孔汲是啥关系?”
公孙尼说:“孔汲是孟轲的师祖。”
狗子想了想。
“那孟轲写的,就是孔汲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?”
公孙尼笑了。
“对。传了好几代了。”
公孙尼翻开竹简,念道:
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,得乎天子为诸侯,得乎诸侯为大夫。”
他念了一段,停下来,给狗子讲意思。
狗子听着,忽然问:“公孙先生,这话是谁说的?”
公孙尼说:“孟轲说的。可他也是从孔汲那儿听来的。孔汲是从曾子那儿听来的。曾子是从夫子那儿听来的。”
狗子问:“夫子是从哪儿听来的?”
公孙尼想了想。
“夫子说,他是从古书里看来的。古书是从更古的人那儿传下来的。”
狗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那这话,传了多少年了?”
公孙尼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几百年,可能上千年。”
狗子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竹简。
“传了这么久,还在传。”
公孙尼点点头。
“对。还在传。”
二月丁亥,午后。
又有人来。
这回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着齐国的衣裳,背着一个包袱,风尘仆仆的样子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张望。
“请问,这儿有个叫狗子的不?”
狗子站起来。
“俺就是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。
“我是从稷下学宫来的。有个叫元的人,让我把这个捎给你。”
狗子愣住了。
“元?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她在齐国。从海上坐船去的,刚到没几天。”
狗子接过木牍,上面刻着几行字:
“狗子哥:俺到齐国了。海路走了二十三天。海上风大,浪也大,可偃的人会看星星,没迷路。齐国这边,有个稷下学宫,好多人,天天说话。俺听不懂他们说的啥,可俺觉得热闹。等俺学会了,回去讲给你听。元字。”
狗子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把木牍贴在胸口,笑了。
晚上,郅同又坐在案前。
面前摆着那块木牍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提起笔,在账本上写道:
“二月丁亥,元来信了。
她从海上到的齐国,走了二十三天。
她说稷下学宫好多人,天天说话。
她听不懂,可觉得热闹。
等学会了,回去讲给狗子听。
我忽然想起元走的那天。
她说,偃会派人来接。
她从海上走,去找路。
找到了。
齐国那边,有人在等她。
稷下学宫那边,有人在说话。
她听不懂,可她在听。
听了,就能学会。
学会了,就能讲给别人听。
这就是传。
这就是续。
这就是‘薪不尽,火不灭’。
狗子在这儿学。
元在齐国听。
黑子在秦国记。
孔汲在洙泗教。
子夏在西河讲。
李悝在魏国变法。
田和在齐国办学。
屈原在楚国写诗。
公孙操在燕国重医。
庚桑楚在路上送书。
都在传。
都在续。
都在让火一直烧下去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三更鼓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,照得满院清辉。
东边的屋子里,公孙尼还在教狗子认字。烛光透出来,映在窗纸上。
他听见狗子在念:
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……”
念得很慢,可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。
二月戊子,清晨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天刚亮,狗子就醒了。
他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,坐在台阶上,面前摊着《孟子》。
狗子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公孙尼把一卷空简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狗子接过来。
“干啥?”
公孙尼说:“接着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