郅同看着他。
“你在,就在。”
黑子愣住了。
郅同说:“薪火堂不是这几间屋子,是你们。你回去了,在秦国教人认字,秦国就有薪火堂。狗子回去了,在少梁教人认字,少梁就有薪火堂。元回舟城了,舟城就有薪火堂。”
黑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俺懂了。”
黑子走了。
狗子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尽头,看了很久。
元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狗子哥,你啥时候走?”
狗子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元说:“俺可能也要走了。”
狗子看着她。
“去哪儿?”
元说:“舟城来信了。偃说,望乡岛那边,又发现了几座岛。需要人手。俺哥留在这儿,俺回去。”
狗子问:“你一个人走?”
元说:“偃会派人来接。”
狗子点点头。
晚上,郅同又坐在案前。
面前摆着几样东西:一卷《春秋》,一卷《法经》,一卷《管子》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提起笔,在账本上写道:
“二月甲戌,黑子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,我给了他两卷书。一卷李悝的《法经》,一卷管仲的《牧民》。
他问,薪火堂会一直在不。
我说,你在,就在。
他好像懂了。
狗子还在等信。阿狗那边,不知道啥时候能回。
元也要走了。舟城那边,发现新岛了。
这个院子,忽然空了很多。
可我知道,他们不是走了。
是撒出去了。
黑子回秦国,会把薪火堂带到秦国。
狗子回少梁,会把薪火堂带到少梁。
元回舟城,会把薪火堂带到海上。
孔汲回鲁国,会在洙泗边上盖几间屋子,教人念《春秋》。
我不知道这个世道,以后会不会太平。
我只知道,种子撒下去了。
等春天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,照得满院清辉。
东边的屋子里,狗子和元还在说话。声音轻轻的,听不清说啥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阿狗站在薪火堂门口的那个早晨。
那时候他想,能教一个是一个。
现在他忽然明白,教一个,就是一个。
教一个,就能传十个。
传十个,就能传百个。
传百个,就能传千个。
传千个,就能传遍天下。
二月乙亥,清晨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天刚亮,狗子就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那封信还在怀里揣着。
他拿出来,看了看。
信封已经磨破了边,但信封上那几个字还在。
“阿狗亲笔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信收好,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,坐在台阶上,面前摆着几卷空简。
狗子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郅同看了他一眼。
“醒了?”
狗子点点头。
郅同把一卷空简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狗子接过来。
“干啥?”
郅同说:“你爹的信,还没拆。你等着的时候,记点东西。”
狗子问:“记啥?”
郅同说:“记你看见的,听见的,走过的。等你爹回来了,念给他听。”
狗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,提起笔。
想了想,写下第一行字:
“二月乙亥,晴。黑子走了。俺还在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接着写:
“郅同说,种子撒下去了,等春天。
俺不知道春天啥时候来。
俺只知道,俺爹的信,还在俺怀里。
俺得等着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。
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,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。
远处,邯郸的城门开了。
进进出出的人,挑担的,赶车的,牵牛的,抱孩子的,又有新的人来了。
也有旧的人走了。
这就是邯郸。
这就是薪火堂。
这就是种子撒下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