郅同赶紧站起来,扶他坐下。
“老人家,您找谁?”
老头说:“俺是从秦国来的。走了两个月,终于到了。”
黑子愣住了。
“秦国?”
老头看着他,眯着眼打量。
“你是黑子不?”
黑子点点头。
老头忽然笑了,露出几颗残缺的牙。
“可算找到了。你奶奶让俺给你带个话。”
黑子腾地站起来。
“俺奶奶?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俺是你邻村的,姓刘,跟你爷爷认识。你奶奶说,让你在邯郸好好学字,学完了赶紧回去。村里又走了几家,都去魏国了。地没人种,渠没人修。秦伯派人来问,村里还有多少人。你奶奶说,就剩十几户了。”
黑子愣住了。
“走了?去哪儿?”
老头说:“魏国。魏国那边,李悝变法,给地,减税,免徭役。好多人都跑了。”
黑子低下头。
老头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奶奶说,她等你回去。”
晚上,黑子坐在院子里,一句话也不说。
狗子坐过来。
“黑子哥,你咋了?”
黑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俺得回去。”
狗子问:“回秦国?”
黑子点点头。
“村里没人了。地没人种。奶奶一个人在家。”
狗子没说话。
黑子看着他。
“你呢?啥时候回去?”
狗子低下头。
“俺爹还没回信。俺娘也没来。”
黑子说:“那就等着。”
狗子点点头。
二月癸酉,清晨。
郅同把黑子叫到屋里。
“你想好了?”
黑子点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郅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,递给黑子。
“这个你带着。”
黑子接过来,展开。
《李悝法经·节录》。
他抬起头。
郅同说:“我把要紧的几条抄下来了。你带回去,给秦伯看看。”
黑子愣住了。
“给秦伯?”
郅同点点头。
“秦伯让你出来看看,看看别国咋变的。你看见了魏国的法,齐国的书,楚国的兵。你把这些带回去,就是给他看的。”
黑子攥着那卷竹简,手有些抖。
郅同又拿出一卷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《管子·牧民》。
黑子接过来。
郅同说:“管仲的法,跟李悝的不一样。你让秦伯看看,哪种合适。”
黑子点点头。
郅同看着他。
“黑子,你知道为啥要变法不?”
黑子想了想。
“让老百姓吃饱?”
郅同说:“对。可还有一层。”
“啥?”
郅同说:“秦国的方向在东边。太行山以东,是魏国,是齐国,是赵国,是燕国。那些国家,都在变。秦国不变,就出不来。”
黑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出不来,会咋样?”
郅同说:“会被吃掉。”
二月甲戌,黑子要走。
狗子、元、元都出来送他。
郅同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
“干粮,水,还有几卷空简。路上记。”
黑子接过来,背在身上。
他看着狗子。
“你爹的信,送到了。你别急,等着。”
狗子点点头。
他看着元。
“你找到你哥了,好好待着。”
元点点头。
他看着郅同。
“先生,俺记的那些,能带走不?”
郅同说:“都记在心里了,就带走了。”
黑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跪下来,给郅同磕了个头。
郅同愣住了。
“你这是干啥?”
黑子说:“先生教俺认字,教俺记账,教俺记史。俺这辈子,忘不了。”
郅同把他扶起来。
“走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黑子转过身,走了几步。
忽然又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,看着这个院子,看着这几个人。
“先生,俺想问个事。”
郅同说:“问。”
黑子说:“薪火堂,会一直在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