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子愣住了。
“那他换成了没?”
孔汲摇摇头。
“没。那些贵族把他射死了,又把他的尸体剁成肉酱,然后该干啥干啥。七十多家贵族,一家都没死。”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元忽然说:“俺们在舟城也听说过吴起。说他在西河练兵,让士卒睡草甸子,跟最底下的兵吃一样的饭,行军的时候自己背着粮走,不骑马。”
孔汲点点头。
“对。所以他练兵,兵愿意替他死。”
元说:“偃说,这种人,要么当圣人,要么当疯子。”
孔汲想了想。
“他两样都是。”
郅同忽然问黑子:“你出来的时候,秦伯说啥了没?”
黑子说:“说了。他说,出去看看,看看别国咋变的,回来告诉俺。”
郅同问:“那你看见了啥?”
黑子想了想。
“看见了修渠的。”
“修啥渠?”
黑子说:“漳水渠。西门豹修的。俺们路过邺地的时候,看见好多人挖渠,挖了十二道。赵二狗说,等渠修好了,这一片地都能浇上水,再也不怕旱了。”
郅同点点头。
“西门豹也是个能人。他在邺地,不光修渠,还把那些给河伯娶媳妇的巫婆扔河里了。”
黑子愣了一下。
“河伯娶媳妇?”
郅同说:“邺地有条漳河,年年发水。当地人说,河伯好色,每年得给他送个姑娘,不然就发大水。西门豹去了,说今年送,让巫婆下去告诉河伯一声,挑个好看的。然后就把巫婆扔下去了。”
黑子瞪大眼睛。
“扔下去了?”
郅同点点头。
“扔下去了。等了一会儿,说怎么还不回来,让她的徒弟下去催催。又把徒弟扔下去了。再等一会儿,说女人不会办事,让三老下去。又把三老扔下去了。”
狗子忍不住笑了。
郅同看他一眼。
“笑啥?从那以后,邺地再没人敢提河伯娶媳妇。”
黑子问:“那漳河还发水不?”
郅同说:“发。所以他才修渠。”
孔汲忽然问:“你知道西门豹是谁举荐的不?”
郅同摇摇头。
孔汲说:“翟璜。”
郅同问:“翟璜是谁?”
孔汲说:“魏国的臣子。李悝变法,西门豹治邺,吴起守西河,都是他举荐的。”
郅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魏国,怎么这么多能人?”
孔汲说:“因为魏文侯能用能人。他拜子夏为师,拜田子方为友,每次经过段干木的家门口,都要低头行礼。这三个人,都是夫子的学生。”
郅同愣住了。
“夫子的学生?”
孔汲点点头。
“子夏在西河讲学,收了三百多个弟子。李悝、吴起、田子方、段干木、公羊高、谷梁赤,都是从他那儿出来的。魏文侯把他们全请去了。”
郅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那你怎么不去魏国?”
孔汲摇摇头。
“夫子病重,我不能去。”
郅同看着他。
“他要是死了呢?”
孔汲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慢慢说:“那我更得留在这儿。”
“为啥?”
孔汲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。
“因为夫子说,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他老人家走不动了,我得替他走。可走到哪儿,都还是这个天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夫子还说,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道在哪儿,不在海边,不在山里,在人心。人心里有,道就在。人心里没有,道就亡了。”
郅同看着他,没说话。
傍晚的时候,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粗布衣裳,背着一个包袱,站在门口往里张望。
郅同抬起头。
“找谁?”
汉子说:“请问,这里是薪火堂不?”
郅同点点头。
汉子走进来,放下包袱,从里面掏出几卷竹简。
“俺是从安邑来的。魏国的相国李悝,让俺把这些送来。”
郅同愣住了。
“李悝?”
汉子点点头。
“他说,听说邯郸有个薪火堂,专门教人认字。他写了本《法经》,想让这边的人也看看。”
郅同接过竹简,打开一卷。
《法经·盗法》。
《法经·贼法》。
《法经·囚法》。
《法经·捕法》。
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