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十四天了。
天还没亮,黑子就醒了。他躺在那儿,望着头顶的树枝,想着昨晚孔汲说的话。
麟死的那一年,是去年。
去年,齐国田氏杀了齐简公。
去年,孔子哭了。
去年,二百四十二年的《春秋》,戛然而止。
他轻轻翻了个身,看着旁边那卷竹简。月光透过树叶,照在简上,那些字隐隐约约的,像在发光。
狗子忽然嘟囔了一声,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黑子没动。
他忽然想起嬴师隰说过的一句话:“有些时候,一件事的结束,比开始更重要。”
他开始不明白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天亮了。
四个人起来,收拾东西,继续赶路。
走了没多远,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炊烟袅袅的,正是做早饭的时候。
孔汲说:“进去讨口水喝吧。”
四个人走进村子。
村口坐着一个老人,正在晒太阳。看见他们,抬起头。
“过路的?”
黑子点点头。
老人说:“往里走,第二家,有水井。”
黑子道了谢,正要走,老人忽然问:“你们从哪儿来?”
黑子说:“秦国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“秦国?那可是好远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又问:“你们路上,听说了啥事没?”
黑子问:“啥事?”
老人说:“鲁国的事。孔夫子的事。”
四个人停下来。
孔汲问:“孔夫子咋了?”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是鲁国人?”
孔汲点点头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慢慢说:“孔夫子病了。”
孔汲脸色变了。
“啥时候的事?”
老人说:“有些日子了。俺听一个过路的商队说的。说夫子这些日子一直在哭,哭那只麟。哭完了,就病了。躺在床上,起不来了。”
孔汲攥紧了拳头。
狗子问:“麟?就是那个被打死的麟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就是那个。俺也听说了。去年,有人在西边打猎,打死了一只奇怪的野兽。拿去给夫子看,夫子说,这是麟。说完就哭了。”
元问:“他为啥哭?”
老人说:“因为麟是仁兽。只有在太平盛世才会出现。可那个世道,不太平。麟来了,不是时候。来了就被打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夫子说:‘吾道穷矣。’他的道,走到头了。”
孔汲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黑子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人忽然问:“你是夫子的什么人?”
孔汲说:“我爷爷是夫子的学生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那你该回去看看。”
孔汲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。我往北去。去邯郸。”
老人愣住了。
“夫子病了,你不回去?”
孔汲说:“夫子教过我爷爷一句话:‘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’道,要靠人传下去。我往北去,就是把夫子的道传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夫子病了,有人照顾。可夫子的道,需要人传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你去吧。俺替你记着:有个叫孔汲的年轻人,夫子病了,他没回去,他往北去传道了。”
四个人继续赶路。
走出村子,孔汲一直没说话。
黑子走在他旁边,时不时看他一眼。
走了很久,孔汲忽然开口。
“你知道夫子为啥编《春秋》不?”
黑子说:“你昨天说过。为了让后人知道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”
孔汲点点头。
“可你知道,夫子编《春秋》的时候,最难的是什么?”
黑子摇摇头。
孔汲说:“最难的不是记那些好事。最难的是记那些坏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些弑君的,杀父的,背盟的,失信的人。夫子要把他们记下来,让后人知道他们干了什么。可记的时候,夫子心里难受。”
黑子问:“为啥难受?”
孔汲说:“因为那些人,也是人。他们也有爹娘,有妻儿,有朋友。他们不是生下来就想干坏事的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前面的路。
“可夫子还是记了。因为不记,后人就不知道那是坏事。不知道那是坏事,就会接着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