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十三天了。
黑子一行四人,从破庙出来,继续往北走。孔汲走在最前头,时不时回过头,给他们讲《春秋》里的故事。
狗子听得入迷,连走路都忘了看路,好几次差点摔跤。
元笑他:“你小心点儿,信还没送到呢,别先把自己摔坏了。”
狗子摸摸怀里的信,嘿嘿笑了。
黑子忽然问:“孔先生,《春秋》记了多少年?”
孔汲说:“二百四十二年。从鲁隐公元年到鲁哀公十四年。”
元问:“为啥到哀公十四年就不记了?”
孔汲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慢慢说:“因为那一年,有人打死了一只麟。”
黑子愣住了。
“麟?那是啥?”
孔汲说:“是一种神兽。古人说,麟是仁兽,只有在太平盛世才会出现。可哀公十四年,有人在西边打猎,打死了一只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爷爷说,夫子听说这件事以后,哭了。”
狗子问:“为啥哭?”
孔汲说:“因为麟出现的时候不对。太平盛世没来,麟却来了。来了就被打死了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夫子说:‘吾道穷矣。’我的道,走到头了。”
元问:“那跟《春秋》有啥关系?”
孔汲说:“夫子编《春秋》,就编到这一年。麟被打死的那一年。”
他指着那卷竹简。
“你们看,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黑子展开竹简,找到最后一行。
“十有四年,春,西狩获麟。”
他念了一遍。
孔汲说:“就这一句。记完了,夫子就搁笔了。”
狗子问:“麟长啥样?”
孔汲说:“没人见过。有人说像鹿,有人说像牛,有人说有角,有人说没角。可大家都说,麟是仁兽,不踩虫子,不吃活草,不伤害任何东西。”
元问:“那它为啥会被打死?”
孔汲说:“因为打猎的人不认识它。看见个奇怪的野兽,就射死了。”
黑子听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俺在秦国的时候,听老人说过一种动物,叫‘四不像’。头似马,角似鹿,尾似驴,蹄似牛。不知道是不是麟。”
孔汲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不是。麟太稀罕了,几百年才出一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爷爷说,夫子哭麟,不是因为麟稀罕。是因为麟不该死在这个时候。”
狗子问:“那该死在啥时候?”
孔汲说:“该死在太平盛世。盛世来了,麟出现了,被人看见了,又走了。那才是祥瑞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可这回,麟是被打死的。”
傍晚,他们在一棵大树下歇脚。
孔汲拿出干粮,分给大家。吃着吃着,他忽然问:“你们知道,夫子为啥要编《春秋》不?”
三个人摇摇头。
孔汲说:“因为他想让人知道,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”
他指着那卷竹简。
“这二百四十二年,死了多少人,打了多少仗,废了多少国,立了多少君。夫子把它们都记下来。后人看了,就知道,做坏事的人,会被记在史书上,遗臭万年。”
黑子问:“那做好事的人呢?”
孔汲说:“也会被记下来,流芳百世。”
狗子忽然问:“那俺爹呢?俺爹是个好人,会被记下来不?”
孔汲看着他。
“你爹叫啥?”
狗子说:“叫阿狗。可那不是真名。俺爹说,他小时候家里穷,没人给起名,就叫阿狗。”
孔汲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慢慢说:“《春秋》里,记的都是国君、大夫、有名有姓的人。你爹的名字,可能记不进去。”
狗子低下头。
孔汲接着说:“可这不代表你爹白活了。你爹有你。你替他送信。你把他的事记下来,传下去。传的人多了,他就活在后人心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爷爷说过一句话:‘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矣。’认真对待死去的人,追念祖先,民风就会淳厚。”
那天夜里,黑子睡不着。
他躺在树下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
孔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睡不着?”
黑子点点头。
孔汲坐起来,也望着星星。
“想啥呢?”
黑子说:“想麟的事。”
孔汲问:“想麟咋了?”
黑子说:“俺在想,麟被打死的那一年,是啥样子的。”
孔汲说:“那一年,是公元前481年。鲁哀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