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说,那个史官,写的都是假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俺们史官,就靠这个活着。写假话,就不配当史官。”
傍晚,史伯要走了。
他的车队往北去,说是要去齐国。鲁侯派他去齐国送国书,顺便打听左丘的下落。他说,他不会打听的。左丘跑得越远越好。
临走的时候,他从车上拿出一卷竹简,递给黑子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黑子接过来,展开看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,比左丘送的那卷还多。
史伯说:“这是俺抄的《春秋》。鲁国的史书,从隐公元年到哀公十四年,二百多年的事。”
黑子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么贵重的东西,您给俺?”
史伯点点头。
“你不是要记事吗?记事,得知道以前的事。不知道以前的事,就不知道啥该记,啥不该记。”
他指着那卷简。
“这里面记着很多人,很多事。有好的,有坏的。有打仗的,有盟会的。有谁死了,有谁活了。你看完了,就知道历史是啥样的了。”
黑子捧着那卷简,手有点抖。
“史伯,俺……俺不认识那么多字。”
史伯说:“那就学。学一个,看一个。看完了,就认识了。”
他上了车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孩子,记住:写史的人,自己也是史。你记的那些事,以后的人看了,也会记住你。”
马车走了。
黑子站在原地,捧着那卷沉甸甸的竹简,半天没动。
二月己未,夜里。
邯郸,薪火堂。
狗剩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账本。
他提起笔,写道:
“二月戊午,路上。黑子他们遇见一队鲁国的车队。车上装着竹简,是鲁侯派人去齐国送国书的。可车里坐着一个老人,叫史伯,是鲁国的老史官。
史伯说,他是来救左丘的。左丘跑了,记着鲁侯背盟杀人的事。鲁侯派人抓他,想把那些竹简都烧了。史伯追出来,想告诉他跑远点。
没追上。可史伯说,跑得远,跑得快,应该能逃出去。
史伯给了黑子一卷《春秋》。鲁国的史书,从隐公元年到哀公十四年,二百多年的事。
他说,记事,得知道以前的事。不知道以前的事,就不知道啥该记,啥不该记。
他还说,写史的人,自己也是史。你记的那些事,以后的人看了,也会记住你。
俺忽然想起《春秋》里的第一句话。
‘元年春,王正月。’
就这六个字,开始了二百多年的历史。
二百多年,多少人活过,多少人死过,多少事发生过。
都被记下来了。
记在竹简上,记在碑上,记在书里。
传到现在,传到俺们手里。
俺记下史伯的话。
记下左丘的简,史伯的简,还有黑子手里那卷《春秋》。
记下那些写史的人,和他们的胆。
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,会看见。
看见这些史官,这些字,这些事。
看见历史,就是这样传下来的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他吹灭烛火,走到廊下。
望着南边。
南边很远的地方,有三个孩子在路上走。
其中一个孩子,手里捧着一卷沉甸甸的竹简。
那是《春秋》。
二百多年的历史,在他手里。
他走着走着,会走到邯郸。
走到邯郸,会走进薪火堂。
走进薪火堂,会把那卷《春秋》翻开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着看着,就知道历史是啥样的了。
知道了,就会继续记。
记他见过的人,记他听过的事。
记下来,传下去。
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