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贡听着。
孔子说:“他去了三年。后来我路过蒲邑,进了城,走了一圈,说了三句话。”
子贡问:“哪三句?”
孔子说:“第一句,入其境,田畴尽易,草莱甚辟,沟洫深治,这是恭敬以信,所以民尽力。第二句,入其邑,墙屋完固,树木甚茂,这是忠信以宽,所以民不偷。第三句,入其庭,甚闲,这是明察以断,所以政不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说,善哉,由之治也,三称其善。”
子贡低下头。
孔子忽然站起来。
“拿个罐子来。”
子贡问:“夫子要做什么?”
孔子说:“把家里的肉酱,都收起来。”
子贡愣住了。
孔子说:“从今以后,不吃肉酱。”
那天夜里,孔子坐在堂上,一夜没睡。
子贡在旁边陪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,孔子忽然开口。
“子路小时候,最爱吃肉。”
子贡说:“是。”
孔子说:“可他家里穷,吃不起。他就在外面采野菜,回来煮了吃。后来他有钱了,坐着厚毯子,列着鼎吃饭。有一天他跟我说:‘夫子,我现在想吃野菜,为亲负米,不可复得矣。’”
子贡说:“弟子听过。这是‘子路负米’的事。”
孔子点点头。
“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哭了。他说:‘枯鱼衔索,几何不蠹?二亲之寿,忽若过隙。’”
子贡听着,鼻子也酸了。
孔子说:“他这辈子,就认一个理。吃了人家的饭,就要办人家的事。当了人家的臣,就要救人家的难。不管那饭好不好吃,那人值不值得。”
子贡说:“弟子明白。”
孔子说:“可他不明白,有些时候,该活。活下来,才能做更多的事。”
子贡没说话。
孔子忽然问:“你知道子路死的时候,多大?”
子贡说:“六十三。”
孔子说:“我七十一了。他比我小九岁。可我先送的他。”
子贡忍不住落下泪来。
孔子望着窗外。
天亮了。
二月壬子,路上。
黑子三人走了七天了。
他们绕开了卫国,走了西边的小路。路不好走,可总算没遇上乱兵。
狗子忽然问:“黑子哥,那个子路,后来咋样了?”
黑子说:“死了。”
狗子问:“就为了那个帽子?”
黑子说:“不是为帽子。是为了那句话。”
狗子问:“哪句话?”
黑子说:“‘君子死,冠不免。’”
狗子沉默了。
元忽然说:“俺听过这句话。”
黑子看着她。
元说:“俺哥说过。俺哥说,有些人活着,是为了活。有些人活着,是为了让那句话活着。”
狗子问:“哪句话?”
元说:“就是那句话。君子该咋活,该咋死的那句话。”
黑子点点头。
“俺爷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俺爷说,铁打出来,是给人用的。可铁打出来的,不光是刀,还有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子路那个人,就是规矩。”
邯郸,薪火堂。
狗剩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账本。
他提起笔,写道:
“二月辛亥,曲阜。孔子听说子路死了。子路死的时候,冠缨断了,他停下来系冠,说‘君子死,冠不免’。系好了,才死。
孔子听了,没哭。他问子贡,怎么死的?子贡说,剁成肉酱了。
孔子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望着西边。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让人拿个罐子来,把家里的肉酱都收起来。
从今以后,不吃肉酱。
俺想起《礼记》里有一句话。子路问孔子:‘死是什么?’孔子说:‘未知生,焉知死。’
可俺觉得,子路知道了。他用他的死,告诉了后人,生该怎么活。
俺又想起《论语》里有一句话。子路问怎样才算君子。孔子说:‘修己以敬。’子路问,就这样?孔子说:‘修己以安人。’子路又问,就这样?孔子说:‘修己以安百姓。’
子路这辈子,修己,安人。他治蒲邑,百姓安。他救孔悝,是因为那是他的人,他得安他。
可他没安了自己。
不,他安了自己。
他把帽子系好的那一刻,把自己安了。”
狗剩搁下笔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邯郸的街市,人来人往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送元他们走的时候,黑子说的一句话。
“俺们去送信。送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