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后来咋样了?”
陈伯笑了。
“没咋样。他写完了,拿给赵盾看。赵盾没办法,只能认了。”
元说:“那个史官不怕死?”
陈伯说:“怕。可他更怕把假的事记下来,传给后人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你们记住。字,是用来记真事的。假的事,不配用字记。”
傍晚,三个人继续赶路。
黑子走在前头,忽然开口。
“俺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元问:“啥事?”
黑子说:“俺们教人写字,不只是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。还要教他们记住以前的事。”
狗子问:“为啥?”
黑子说:“因为记住了以前的事,才知道以后该咋活。”
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忽然说:“俺哥也说过这话。”
黑子看着她。
“你哥说的?”
元点点头。
“嗯。俺哥说,薪火堂的账本,记的不只是粮,不只是钱,还有人的事。他说,以后的人翻开来看,就知道俺们这些人,是咋活的。”
狗子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封信。
阿狗的信。
他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俺也要记。记俺送过的信,记俺见过的人。等俺老了,讲给俺孙子听。”
黑子笑了。
“那你就记。
邯郸,薪火堂。
狗剩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账本。
他提起笔,写道:
“二月戊申,路上。黑子、元、狗子遇见一块古碑。碑上刻着‘晋悼公十年’。一个叫陈伯的老人告诉他们,这是二百多年前的事。晋悼公九合诸侯,压得楚国死死的。可惜死得早,死了以后,晋国就乱了。
同日,邺地。西门豹站在新修的渠边,收到李悝的话。李悝问,一百年前是啥时候?西门豹想了很久,说,一百年后,咱们做的事,后人也会记得。
同日,少梁。吴起在读《法经》。他对副将说,识字的人,知道自己为啥打仗。为自己,为家里人,为以后的人。
同日,路上。黑子他们又遇见陈伯。陈伯给他们讲《春秋》里的故事。讲赵盾弑君,讲史官不怕死,把真事记下来。他说,字,是用来记真事的。假的事,不配用字记。
同日,路上。黑子说,俺们教人写字,不只是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。还要教他们记住以前的事。记住了以前的事,才知道以后该咋活。
写完今日,又看了一遍这些古事。
晋悼公死了二百多年了。
鄢陵之战死了多少人,已经数不清了。
赵盾死了,晋灵公死了,那个史官也死了。
可他们的故事还在。
在碑上,在书里,在陈伯的嘴里,在黑子的心里。
俺把这些古事也记下来。
记进邯郸的账里。
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,会看见。
看见这些古事,和今天的事,连在一起。
看见这些死去的人,和活着的人,连在一起。
看见字,把一切都连在一起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他吹灭烛火,走到廊下。
望着西边。
路上的人,还在走。
他们走着走着,就会走到邯郸。
走到邯郸,就会走进薪火堂。
走进薪火堂,就会看见这些账本。
看见这些记下来的事。
看见这些活着的人,和死去的人。
看见字,把一切都连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