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回过头。
“俺叫陈伯。就住在前面那个村里。你们要是路过,来坐坐。”
他背着竹筐,慢慢走了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过头。
“记住俺说的话:人死了,事还在。事记住了,人就没白活。”
傍晚,三个人继续赶路。
狗子忽然问:“黑子哥,那个陈伯说的,你听懂了没?”
黑子点点头。
“懂一些。”
狗子说:“俺没全懂。啥叫三家分晋?啥叫诸侯?啥叫霸主?”
黑子想了想。
“诸侯就是各国的国君。霸主就是最厉害的那个。”
狗子问:“那秦伯算不算霸主?”
黑子摇摇头。
“不算。秦伯说,秦国以前被晋国压着打了几百年,后来才慢慢强起来。”
元忽然说:“俺听哥哥说过,齐桓公是霸主,晋文公是霸主,楚庄王也是霸主。后来晋国和楚国一直打,打到两边都打不动了,就签了个和约。”
狗子问:“啥和约?”
元说:“叫‘弭兵之会’。俺也不懂,就知道是两家不打仗了。”
黑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俺爷说过,打仗死的人,都是为了不打仗。”
狗子看着他。
“不打仗了,俺爹就不会死?”
黑子摇摇头。
“可俺爷说,不打仗了,以后的人就不会死。”
狗子低下头。
走了很久,没说话。
同一天夜里,邺地。
西门豹站在新修的渠边,看着水从渠里流过去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,亮闪闪的。
旁边站着一个人,是李悝派来的使者。
使者说:“西门君,相国有话带给您。”
西门豹转过头。
“说。”
使者说:“相国说,魏侯问您,渠修好了,能管多少年?”
西门豹说:“一百年。”
使者点点头。
“相国说,那您知道一百年前是啥时候不?”
西门豹愣了一下。
使者说:“一百年前,是公元前481年。那一年,齐国田氏杀了齐简公,开始把持齐国朝政。那一年,孔子死了三年了,他的弟子们正在整理他留下的书。那一年,晋国的赵氏、魏氏、韩氏,已经开始做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相国说,一百年后的今天,咱们做的事,后人也会记得。”
西门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回去告诉相国,俺知道了。”
使者走了。
西门豹站在渠边,望着水流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读过的书。
《尚书》里有句话:“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
他当年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民,就是这些修渠的人,种地的人,学字的人。
本固了,邦才能宁。
同一天夜里,少梁。
吴起坐在营帐里,面前摊着一卷简。
是李悝送来的《法经》。
他一边看,一边用笔在上面划。
旁边站着一个副将。
副将问:“将军,您看啥呢?”
吴起说:“法经。李悝写的。”
副将愣住了。
“法经?那不是管老百姓的吗?”
吴起摇摇头。
“管老百姓的,也管当兵的。”
他指着简上的一段话。
“你看这儿:‘凡战,士卒能辨旗鼓、明号令者,赏。不能者,罚。’”
副将凑过来看。
吴起说:“李悝的意思是,当兵的得识字。不识字,就看不懂旗号,听不清号令。上了战场,就是一盘散沙。”
副将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将军,您让士卒识字,就是因为这个?”
吴起点点头。
“不止这个。”他说,“还因为,识字的人,知道自己为啥打仗。”
副将愣住了。
“为啥?”
吴起说:“为自己。为自己家里的人。为以后的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帐外。
外面月光很亮,照在校场上。
校场上,有人在练字。
借着月光,在地上划。
一笔一划,划的是自己的名字。
吴起看着那些人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参军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也不识字。
后来学了,才知道,字里行间,有那么多古人的故事。
有孙武练兵的故事。
有司马穰苴治军的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