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农、工、商,各安其业。齐桓公用之,遂成霸业。
如今李悝变法,首重者何?
他想了想。
首重者,人。
让农人识字,让士卒读书,让匠人记账。
人变了,法就活了。
法活了,国就强了。
同一天夜里,望东。
匠乙坐在海边,抱着那个小铁盒。
盒子装满了土。
望东的土。
他的孙子蹲在旁边,也望着海。
月亮照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的。
孙子忽然问:“爷爷,咱啥时候回去?”
匠乙说:“明儿个。”
孙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爷爷,您说,俺爹在哪儿?”
匠乙愣了一下。
“你爹?”
孙子点点头。
“嗯。俺没见过他。俺娘说,他出海去了,再也没回来。”
匠乙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你爹也想来望东。他走的那天跟俺说,爹,俺想去看看海那边有啥。俺说,去吧。他就去了。再没回来。”
孙子低下头。
匠乙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可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替你爹来了。你挖了这儿的土,带回去。你爹就知道了。”
孙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俺爹能知道不?”
匠乙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孙子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来,跑到海边,对着海大喊:
“爹!俺到望东了!俺挖了土!带回去给你看!”
海很大,风很大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可他知道,他爹听见了。
二月丁未,邯郸。
狗剩站在薪火堂门口,望着西边。
有信使骑着马过来,在他面前停下。
“郅同?”
狗剩点点头。
信使递给他一卷简。
“从少梁来的。”
狗剩接过来,打开。
是阿狗写的。
“郅同兄:
俺给娘写信了。让狗子捎过去。他到了没?
俺在少梁练兵。吴起将军说,识字之兵,一可当十。俺现在每天教他们认字,学会了的,打仗时能看清旗号,听清号令。
俺想,这不就是咱们当年在薪火堂做的事吗?
教一个,算一个。教会一个,就多一个。
阿狗顿首。”
狗剩看完,把简收好。
他抬起头,望着西边。
阿狗在少梁练兵。
狗子在路上送信。
元在路上看海。
黑子在路上教人。
他们都在路上。
都在走自己的路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薪火堂,郅同说过的话:
“俺们做的事,不是一天两天能看见的。要等。等一年,等十年,等一辈子。可总会有人看见的。”
他走回屋里,坐在案前。
提起笔,写道:
“二月丙午,路上。黑子、元、狗子路过一条河,遇见修渠的人。那人叫赵二狗,会写自己的名字。他说,社学教的。
同日,邺地。西门豹收到李悝的信。李悝说,识字之兵,一可当十。西门豹想起管仲治齐的故事,说,变法者,不在朝堂,在田间。
同日,望东。匠乙坐在海边,抱着那个小铁盒。孙子对着海大喊:爹!俺到望东了!俺挖了土!带回去给你看!
同日,邯郸。俺收到阿狗的信。他说,教一个,算一个。教会一个,就多一个。
俺把这些都记下来。
记进邯郸的账里。
这些人走的每一条路,俺都记着。
他们遇见的每一个人,俺都记着。
他们教会的每一个字,俺都记着。
因为总有一天,会有人翻开这本账。
会看见。
看见这条路,从合阳到少梁,从少梁到邯郸,从邯郸到邺地,从邺地到望东。
看见这些字,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,从一个村传到另一个村,从这一代传到下一代。
看见这些种子,种下去,发芽,长出来。
长成一片林子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他吹灭烛火,走到廊下。
望着西边。
路上的人,还在走。
走着走着,总会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