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黑子还蹲在大槐树下。
今天教了八十二个人,教的是“见”字。他在树干上画了一遍又一遍,左边是“目”,右边是“儿”。他说,看见的见,见面的见,想见一个人的见。
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学了一下午,临走的时候问他:“黑子,俺要是走到少梁,能看见俺儿的坟不?”
黑子说:“能。”
老人就走了。拄着棍子,一步一步,往东边去了。
黑子蹲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直到看不见。
他忽然想,那个老人能走到吗?
走了多久才能走到?
走到的时候,天黑了怎么办?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马蹄声。
抬起头,愣住了。
路上来了一辆车。
不大,可看着很结实。车上坐着两个人,一个老的,一个年轻的。
车慢慢停下来。
那个老的从车上下来,站在他面前。
很老,很瘦,可眼睛亮亮的。
黑子认识他。
是嬴师隰。
他愣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嬴师隰看着他,笑了。
“黑子,俺来了。”
黑子跪下去。
嬴师隰伸手,把他扶起来。
“别跪。”他说,“俺不喜欢人跪。”
黑子站起来,眼睛红了。
“君上,您咋来了?”
嬴师隰说:“来看看。看看那些字种下去,长成啥样了。”
黑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老人。
嬴师隰转过身,指着车上的那个年轻人。
“这是渠梁,你见过没?”
黑子摇摇头。
嬴渠梁从车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黑子,俺听父君说过你。”
黑子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嬴渠梁从怀里摸出一卷简,递给他。
“这是狗子写给元的信。还没送到。俺们带过来了。”
黑子接过来,看着那卷简。
上面写着“元姐亲启”。
他忽然想起狗子临走时说的话:黑子哥,等俺回来了,你教俺“春”字。
他把信收好,揣进怀里。
抬起头。
“君上,元姐呢?”
嬴师隰说:“在路上。还得走几天。”
黑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俺等她。”
同一天,邺地。
狗子站在村口,望着前面的路。
走了三天,脚上的泡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。
可他不想停。
他摸了摸怀里,四封信了。
自己的那封,还揣着。
阿狗的那封,也揣着。
石头的那封,也揣着。
刚才路过一个村子,有个老人拦住他,问他要往哪儿去。他说回家。老人说,帮俺捎封信行不?俺儿在少梁当兵。他说行。
又多了一封。
他往村里走,挨家挨户问。
“请问,石头的娘住哪儿?”
有人给他指路。
他走到一间土房前,站住。
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,头发花白,正在纳鞋底。
他站在门口,喊了一声。
“大娘。”
老妇人抬起头,看见他。
“你是……”
狗子从怀里摸出那封信,递过去。
“石头的信。他让俺捎的。”
老妇人愣住了。
她放下鞋底,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手在抖。
她接过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哭了。
狗子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想起了阿狗说的话:你奶奶收到你的信,会哭。那不是难受,是高兴。你别怕。
他站在那儿,等着。
老妇人哭完了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孩子,你叫啥?”
狗子说:“俺叫狗子。”
老妇人忽然笑了。
“狗子,你进来。”她说,“俺给你煮碗粟饭。”
狗子摇摇头。
“俺得走。俺还要回家。”
老妇人看着他。
“你家在哪儿?”
狗子说:“往东,再走两天。”
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忽然回屋,拿了一个布包出来,塞给他。
“路上吃。”
狗子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