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师隰转过头。
嬴渠梁递给他两卷简。
“从合阳来的。黑子写的。”
嬴师隰接过来,打开第一卷。
“君上:
十二月丁未,下了大雪。俺和狗子去看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。他蹲在门口,说等俺们。他的重孙子在屋里划字,划的是‘雪’。他说,俺怕忘了。忘了就没了。
俺说,不会忘的。你教给别人,别人记住了,你就忘不了。
那个孩子就教他太爷爷。太爷爷学了一下午,学会了。
临走的时候,那个老人说:黑子,俺活了六十七年,今年才知道,雪也有字。俺明年还活着的话,还来学。
俺忽然想起您说的话:一代一代传下去,就长出来了。
君上,俺现在知道了。
长出来的,不只是字。
是人。
黑子顿首。”
嬴师隰看完,把那卷简放下。
他打开第二卷。
“君上:
还有一件事。
那个老人叫狗剩。他的重孙子叫黑子。跟俺一个名。
俺问他为啥叫黑子。他说,他生下来的时候,脸黑黑的,他爷就给起了这个名。他爷也死了,死在战场上。
俺问他,你恨不恨?他说,不恨。俺爷说,打仗死的,是为了让别人活着。
君上,俺忽然想起俺爷说的话:你活着,就得好好活。好好活了,你爹就没白死。
俺现在懂了。
俺好好活,俺爷就没白死。
俺教字,那些孩子好好活,他们的爹就没白死。
一代一代,都这么传下去。
黑子顿首。”
嬴师隰看完,把第二卷简也放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雪落在他的脸上,凉的。
可他心里是热的。
他望着合阳的方向。
那个叫黑子的孩子,那个叫狗剩的老人,那个也叫黑子的重孙子。
他们都在那儿。
在雪地里,在火堆旁,在地上划字。
划的是“雪”。
划的是“人”。
划的是“活”。
他忽然说:“渠梁,你记着。”
嬴渠梁看着他。
“记着啥?”
嬴师隰说:“记着这些人。记着他们的名字。以后秦国的史书里,要有他们。”
嬴渠梁点点头。
“俺记住了。”
夜里,邯郸。
狗剩坐在案前,提笔写道:
“十二月丁未,合阳。下了大雪。黑子和狗子去看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。老人的重孙子在屋里划字,划的是‘雪’。他说,俺怕忘了。忘了就没了。黑子说,不会忘的。你教给别人,别人记住了,你就忘不了。
同日,少梁。狗子给奶奶写信。写了二十三个字,画了一个小人儿。阿狗也给他娘写信。写完了,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同日,安邑。西门豹收到石头的娘的信。她说,俺儿来信了。俺哭了。俺想谢谢你。西门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
同日,舟城。匠乙的孙子说,爷爷,俺带您去望东。把您背到船上,一起去。匠乙摸了摸他的头,说好,好。
同日,余姚。偃说,开春,你回一趟琅琊,接你娘。以后住在望乡岛。那儿就是家。
同日,邯郸。元收到两封信。一封是狗子的,一封是阿狗的。她说,等春天来了,俺去找你们玩。
同日,雍城。嬴师隰收到黑子的信。他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他说,记着这些人。记着他们的名字。以后秦国的史书里,要有他们。
写完今日,又看了一遍这些信。
狗子的,阿狗的,黑子的,石头的娘写的。
每一个字,都歪歪扭扭的。
可俺看着,比什么都好看。
那是雪地里的脚印。
是火堆旁的身影。
是老人教重孙子划在地上的道道。
俺把这些信都收好。
收进邯郸的账里。
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,会看见。
看见这一年冬天。
看见这些人在雪地里,一个一个,学会了写字。
学会了写信。
学会了说:俺想您。
学会了说:俺好好活。
俺把这页账,叫作‘收藏’。
收藏这一年的雪。
收藏这一年的字。
收藏这一年的,活着的人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他吹灭烛火,走到廊下。
元已经睡着了,蜷在榻上,手里攥着那两封信。
狗子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