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伸手,摸了摸那孩子的头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今年的谷子,最好吃。”
路上,九月乙丑。
马车走了两天了。
狗子坐在车上,看着两边的风景。
嬴师隰还是那样,有时候闭着眼睛,有时候看着远处。
狗子忽然问:“君上,您累吗?”
嬴师隰睁开眼睛。
“累。”他说,“可俺想去看。”
狗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卷简,递给嬴师隰。
“君上,您帮俺看看,俺写得对不对。”
嬴师隰接过来,展开。
“元姐:俺跟君上去合阳了。去看黑子。回来俺写信给你。狗子。”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狗子。
“你写的?”
狗子点点头。
嬴师隰笑了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写得对。”
狗子把那卷简收回去,揣进怀里。
他忽然想起元说的话:俺哥哥写的信,送给你了。
他现在也有信了。
写给元的信
少梁,城外。
阿狗站在校场上,面前站着两百人。
跑完了圈,练完了武,现在该认字了。
他蹲下来,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。
“这个字念冬。”他说,“就是冬天的冬。快到了。”
众人跟着念:“冬——”
那个叫狗子的忽然举手。
“百夫长,冬天还打仗吗?”
阿狗看着他。
“打。”他说,“冬天也打。”
狗子低下头。
阿狗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怕了?”
狗子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俺就是想,要是打仗死了,俺奶奶咋办。”
阿狗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狗子,你给奶奶写信了吗?”
狗子点点头。
“写了。俺说,俺会回去的。”
阿狗问:“你奶奶回信了吗?”
狗子摇摇头。
“还没。”
阿狗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就得活着回去。”他说,“不然你奶奶等不到信,会一直等。”
狗子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用力点点头。
“俺知道了。”
安邑,相府。
李悝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简。
是西门豹送来的。
“相国钧鉴:
邺地社学,入学子弟已逾四百人。有成人求入学者,日增。臣近日思一事:社学之师,皆临时所聘,无定员,无定俸,无定规。长此以往,恐难为继。
臣请设‘师籍’,凡愿为师者,登记在册,由官府供俸。其教字有成者,可升;其教字无成者,可黜。如此,则师者安心,学者有望。
西门豹顿首。”
李悝读完,把那卷简放下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提笔写道:
“西门君:师籍之议,甚善。可试行之邺地,若成,则推及全国。李悝。”
写完了,他封好,交给门外的侍从。
变法三年了。
变法不只是让老农学会写字。
变法还要让教字的人,也能安心过日子。
路上,九月丁卯。
马车走了四天了。
狗子坐在车上,看着前面。
远处出现了一个村子,小小的,散落着几间土房。
嬴师隰忽然说:“到了。”
狗子愣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合阳?”
嬴师隰点点头。
马车慢慢走进村子,停在一棵大槐树下。
树下蹲着很多人,有小孩,有大人,有老人。他们围成一圈,中间蹲着一个少年,手里拿着一根木炭,在树干上写字。
狗子跳下车,跑过去。
那个少年写完一个字,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
黑子。
狗子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黑子也看着他。
“你是……”黑子问。
狗子说:“俺是狗子。从雍城来的。”
黑子愣了一下。
“雍城?你来干啥?”
狗子指了指身后。
“君上来了。”
黑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一个老人站在车旁,正往这边看。
很老,很瘦,可眼睛亮亮的。
黑子忽然想起匠乙说的话:你知道了,以后遇见会奏乐的人,就能听懂他说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