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狗子就醒了。
他躺在榻上,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。隔壁传来脚步声,有人走来走去,收拾东西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卷简。
是写给元的信,他揣了一路,还没寄出去。嬴渠梁说,到了邯郸自然有人送。可他想自己寄。
他爬起来,穿上那件新发的褂子,走出门。
院子里停着一辆车,不大,可看着很结实。车上坐着一个人,是赶车的老汉。
嬴师隰站在车旁,正和嬴渠梁说话。
狗子走过去,站在旁边等着。
嬴师隰说完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狗子,准备好了?”
狗子点点头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嬴师隰上了车,朝他招手。
“上来。”
狗子爬上车,坐在他旁边。
车夫甩了甩鞭子,马车慢慢往前走。
狗子回过头,看着嬴渠梁站在宫门口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他忽然有点想哭。
可他没有哭。
他转过头,看着前面的路。
路上,九月甲子。
马车走得很慢。
嬴师隰靠在车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
狗子不敢说话,只是看着两边的风景。
有田地,有村子,有山,有河。
他从来没出过雍城,没见过这么多东西。
走到一处田地边,嬴师隰忽然睁开眼睛。
“停。”
车夫勒住马。
嬴师隰下了车,走到田边,蹲下来。
狗子跟着他下来,站在旁边。
田里有人在收庄稼,是几个农人,弯着腰,用镰刀割谷子。
嬴师隰看了一会儿,忽然喊了一声。
“老乡。”
那几个农人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旧袍子的老人站在田边,旁边跟着一个孩子。
一个年纪大点的农人走过来。
“老人家,有事?”
嬴师隰指了指田里的谷子。
“今年的收成咋样?”
那农人笑了。
“好。比去年好。”他说,“渠修了,水够了,肥也足了。今年能多收两成。”
嬴师隰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那农人看着他,忽然问:“老人家是过路的?”
嬴师隰想了想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说,“去合阳看看。”
那农人愣了一下。
“合阳?远着呢。老人家这身子骨,走得动?”
嬴师隰笑了。
“走得动。”
他转身,走回车上。
狗子跟着爬上去。
车夫甩了甩鞭子,马车又往前走。
狗子忍不住问:“君上,您认识那个人?”
嬴师隰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狗子愣住了。
“那您为啥跟他说话?”
嬴师隰望着远处的田地。
“因为他是秦国人。”他说,“俺想让俺知道,他的日子过得好不好。”
狗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君上,您认识俺吗?”
嬴师隰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你是狗子,在铁坊跟匠乙学打铁,会写自己的名字,会写‘元’。”
狗子愣住了。
“您咋知道?”
嬴师隰笑了。
“俺是秦伯。”他说,“秦国的事,俺都知道。”
合阳,大槐树下。
黑子蹲在那儿,面前坐着五十六个人。
最小的四岁,最大的七十多岁。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还坐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。他旁边蹲着重孙子,也攥着树枝。
黑子今天教的是“收”。
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字,左边是“攵”,右边是“丩”。
“这个字念收。”他说,“就是收庄稼的那个收。”
众人跟着念:“收——”
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放下树枝,抬起头。
“黑子,”他说,“俺家的庄稼收完了。”
黑子看着他。
“收了多少?”
老人笑了。
“三石二斗。”他说,“比去年多二斗。”
黑子也笑了。
“那您能过个好冬了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他低下头,又在地上划那个“收”字。
划了一遍,又一遍。
他的重孙子忽然问:“太爷爷,俺家的谷子,好吃吗?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