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经望了很多天了。
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门口,望着海的方向。
今天,他又望着海。
忽然,他看见一个人往这边跑。
跑得很急,越来越近。
匠乙站起来。
那个人跑到他面前,站住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是他的孙子。
匠乙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的孙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,递给他。
“爷爷,望东的土。”
匠乙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
土是黑的,细细的,还有点湿。
他把布袋贴在胸口,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的孙子也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爷爷……”
匠乙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了。
可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老,可他的孙子看见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邯郸,薪火堂。
元蹲在廊下,在地上写字。
写的是“瀛”。
她写了很多遍了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像样。
狗剩坐在她旁边,看着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敲门。
狗剩站起来,走过去开门。
是一个送信的。
那人递给他一卷简。
“邯郸郅同收。”
狗剩接过来,拆开。
是嬴渠梁写的。
“郅同兄如晤:君上将往合阳,携铁坊童子狗子同行。狗子者,元在雍城时教过之童子也。其有信与元,附于此。嬴渠梁。”
狗剩展开另一卷简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,可一笔一画,都很认真。
“元姐:俺跟君上去合阳了。去看黑子。回来俺写信给你。狗子。”
狗剩看完,把信递给元。
元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哥哥,”她说,“狗子会写信了。”
狗剩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元把那封信贴在胸口,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
夜里。
狗剩坐在案前,提笔写道:
“九月丁巳,邯郸。元想学‘瀛’字。俺教她。她写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像样。
同日,合阳。黑子教五十三个人认字。教的是‘霜’。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说,该收庄稼了。他重孙子问,俺家的庄稼,能收多少?老人说,能收三石,比去年多一石。重孙子笑了,说那俺能吃饱了。
同日,雍城。嬴师隰要去合阳。他带了一个孩子,叫狗子。是元在雍城时教过的。狗子给元写了一封信,字写得歪歪扭扭,可一笔一画,都很认真。
同日,少梁。阿狗教两百人认字。他指着远处的田地,说那是你们的田。有人在帮你们收庄稼。狗子说,俺给奶奶写信了。奶奶回信说,等你回来。
同日,安邑。吴起来信说,有武卒收到祖母的信,泪流满面。吴起说,武卒识字,为的是知道有人在等他们回去。
同日,望乡岛。匠乙的孙子回来了。他把望东的土递给偃,然后往舟城跑。跑到铁坊门口,把那袋土递给爷爷。匠乙接过来,捧在手里,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说,好,好。
写完今日,又看了一遍狗子写给元的信。
‘元姐:俺跟君上去合阳了。去看黑子。回来俺写信给你。’
那个在雍城铁坊门口蹲着的小孩子,会写信了。
种下去的东西,会长出来的。
走了的人,会回来的。
俺把这也记下来。
记进邯郸的账里。”
搁笔时,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他吹灭烛火,走到廊下。
元还蹲在那儿,借着月光在地上写字。
写的是“瀛”。
一笔一画,很慢,很认真。
他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还不睡?”
元摇摇头。
“俺想学会它再睡。”
狗剩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旁边,看着她写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静静的,凉凉的。
霜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