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俺长大了,也不叫狗子了?”
嬴师隰摇头。
“你想叫啥,就叫啥。”他说,“俺的孙子,有人叫嬴渠梁,有人叫嬴什么什么。可俺小时候,就叫狗子。”
狗子低下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嬴师隰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“狗子,”他说,“你陪俺去合阳。俺带你去看那个叫黑子的孩子。”
狗子抬起头。
“君上,俺能带一封信去吗?”
嬴师隰愣了一下。
“信?给谁的?”
狗子说:“给元姐。俺想告诉她,俺去看黑子了。”
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写。”
少梁,城外。
阿狗站在校场上,面前站着两百人。
跑完了圈,练完了武,现在该认字了。
他蹲下来,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。
“这个字念战。”他说,“你们都会了。今天学点别的。”
他站起来,指着远处的田地。
“看见了吗?”
众人望过去。
田里的谷子黄了,有人在收割。
阿狗说:“那是你们的田。你们在打仗,有人在帮你们收庄稼。”
众人沉默着。
那个叫狗子的忽然举手。
“百夫长,俺家的田,谁在收?”
阿狗看着他。
“你娘。还有你弟弟。”
狗子低下头。
“俺弟弟才八岁。”
阿狗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狗子,你给家里写信了吗?”
狗子点点头。
“写了。俺奶奶收到了。”
阿狗问:“你奶奶说啥?”
狗子从怀里摸出一卷简,展开。
“奶奶说:狗子,信收到了。俺不会写字,是村里人念给俺听的。俺哭了。俺高兴。俺等你回来。”
阿狗听完,没有说话。
他蹲下来,在地上划了一个字。
“这个字念家。”他说,“你们打仗,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安邑,西门。
西门豹站在城门口,望着远处。
远处来了一队人,是各邑送信的。
他等了一会儿,有人牵着一头驴走过来,驴背上驮着三大捆简。
“西门大人,各邑的奏报。”
西门豹接过来,翻看了一下。
有邺地的,有汾阴的,有少梁的,有十几个地方的。
他抱着那些简,往相府走。
走到相府门口,李悝正站在那儿。
“相国,各邑的奏报。”
李悝接过来,一卷一卷地翻。
翻到某一卷的时候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是少梁送来的。
吴起写的。
“相国钧鉴:
少梁武卒,识字者已逾三百人。有能写信者,有能记账者,有能读简者。
日前,有武卒名狗子者,收其祖母信。其祖母不识字,信是村里识字的代笔。信至,狗子捧读,泪流满面。旁人问之,曰:俺奶奶说,等俺回去。
相国,武卒识字,非为别的。为的是知道,有人在等他们回去。
吴起顿首。”
李悝读完,把那卷简折好,收入袖中。
变法三年了。
他终于明白,变法是什么。
变法,是让那个叫狗子的武卒,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。
望乡岛,九月辛酉。
匠乙的孙子站在船头,望着越来越近的岛。
望乡岛。
他终于回来了。
旁边的人站在他旁边,也望着岛。
“阿匠,到了。”
匠乙的孙子点点头。
船慢慢靠岸,码头上站着一群人。
他看见偃了,看见徐璎了,看见很多认识的人。
他跳下船,跑到偃面前。
“偃先生。”
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匠乙的孙子点点头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,递给偃。
“这是望东的土。”
偃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
土是黑的,细细的,装得满满的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还给匠乙的孙子。
“给你爷爷送去。”他说,“他等了很久了。”
匠乙的孙子点点头。
他转身,往舟城的方向跑。
跑得很快。
舟城,铁坊。
匠乙蹲在门口,望着远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