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子蹲在那儿,面前坐着三十一个人。
最小的四岁,最大的五十多岁。有孩子,有大人,有男的,有女的。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还坐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树枝。他女人坐在他旁边,也攥着树枝。
黑子今天教的是“秦”。
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“秦”字,一笔一画,很慢。
“这个字念秦。”他说,“秦国的秦。咱们都是秦人。”
众人跟着念:“秦——”
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忽然问:“黑子,俺们是秦人,那齐国的人,是啥人?”
黑子想了想。
“也是人。”他说,“匠乙爷爷说过,一样,都是人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划那个“秦”字。
远处,又有人走过来。
是那天站在田埂上的那个男人,那个让黑子教他写字的那个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都是扛着锄头的。
他们走过来,在人群外面蹲下,手里攥着树枝。
黑子看见了,没说话。
他继续教。
教完“秦”,教“国”,教“家”,教“老”。
教到太阳落山,那些人慢慢散了。
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没走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树干上的字,看了很久。
黑子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老伯,咋还不走?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黑子,”他说,“俺活了大半辈子,今儿才知道,俺是秦人。”
黑子没说话。
老人站起来,慢慢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
“黑子,”他回过头,“俺孙子还小,才三岁。等他大了,你能教他吗?”
黑子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老人笑了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黑子坐在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少梁,城外。
阿狗站在校场上,面前站着两百人。
跑完了五十圈,都气喘吁吁的。可没有人坐下,都站着。
阿狗看着他们。
“今天不练别的。”他说,“练认字。”
众人愣住了。
有人问:“百夫长,打仗就打仗,认字做啥?”
阿狗看着他。
“你叫啥?”
那人说:“狗子。”
阿狗问:“狗子,你娘叫啥?”
狗子愣了一下。
“俺娘……俺娘就叫娘。”
阿狗摇摇头。
“你娘有名字。”他说,“你只是不知道。”
他蹲下来,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。
“这个字念母。”他说,“母亲的母。就是你娘。”
狗子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百夫长,你娘的姓,是咋查到的?”
阿狗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姒先生帮俺查的。”他说,“查了三个月。”
狗子低下头。
阿狗站起来。
“你们都有娘。”他说,“你们娘都有名字。俺想让你们,以后能把自己娘的名字写下来。”
众人沉默着。
没有人再问“认字做啥”了。
安邑,西门。
西门豹站在城门口,望着远处。
远处来了一队人,是少梁那边的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吴起。
西门豹迎上去。
“吴将军怎来了?”
吴起翻身下马。
“找李相国。”他说。
西门豹愣了一下。
“何事?”
吴起没有答话,只是跟着他往相府走。
走到相府门口,李悝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他看着吴起,看了很久。
“吴将军。”
吴起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相国。”
李悝问:“少梁那边有事?”
吴起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是有一事想问。”
李悝看着他。
“问。”
吴起说:“少梁之战,战死士卒二百三十七人。他们的田,新法保住了。可他们的儿子,有的才三岁,有的还在吃奶。等他们长大了,谁来教他们认字?”
李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吴将军,”他说,“你问的这个,比打仗还难。”
吴起没有说话。
李悝转身,往府里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吴将军,”他说,“你回去告诉那些士卒的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