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有点想哭。
可她没有哭。
她抬起头,继续看着前面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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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六】
望乡岛以东,六月甲申。
匠乙的孙子站在船头,望着前面。
已经走了五天了。
往东,一直往东。
有时候能看见海鸟,有时候能看见鱼跳起来。可看不见陆地。
旁边的人走过来,是那个跟他一起挖土的。
“阿匠,还有多远?”
匠乙的孙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要是没有呢?”
匠乙的孙子看着海。
“没有就继续走。”他说,“俺爷爷说过,海那边还有海。”
那人没有再问。
他站在旁边,也望着海。
忽然,桅杆上了望的人喊起来。
“看见东西了!远处有东西!”
匠乙的孙子抬起头,手搭在额头上,往前看。
海天相接的地方,有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他盯着那个黑点,眼睛都不敢眨。
船往前走着,黑点越来越大。
是山。
是陆地。
匠乙的孙子站在船头,手扶着桅杆,一动不动。
旁边的人忽然喊起来:“有地!有地!”
船上的人都跑到船头,挤着往前看。
匠乙的孙子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,眼睛有点湿。
他想起爷爷说的话:回来的时候,多带点那边的土,让爷爷看看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。
空的。
等着装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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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七】
雍城,六月戊子。
驴车停在城门口。
元从车上跳下来,两条腿有点软,站都站不稳。她扶着车辕,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站稳。
赶车的老汉指了指城里。
“到了。俺就送你到这儿。”
元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点钱,递给他。
老汉摆摆手。
“偃先生给过了。”他说,“你进去吧。”
元看着他赶着驴车走了,转过身,望着城门。
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。
她认得。
雍城。
她一步一步走进去。
城里有很多人,有卖东西的,有走来走去的,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。她四处看着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忽然,有人喊她。
“元!”
她转过头。
嬴渠梁站在不远处,正朝她跑过来。
元站在原地,看着他跑近。
他跑到她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元点点头。
她从怀里摸出那卷简,递给他。
“俺学会了。”她说,“五百零七个字。”
嬴渠梁接过来,没有看。
他收进怀里,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带你去看山。”
元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。
他们一起往前走。
走过街道,走过人群,走过城门,走到城外。
远处,山在那里。
青青的,高高的,一层一层的。
元站在那儿,望着那些山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说:“俺要写信告诉哥哥,山是这样的。”
嬴渠梁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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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八】
邯郸,薪火堂。
狗剩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海图。
徐璎坐在他对面,指着图上的一点。
“这是舟城。这是余姚。这是琅琊。这是你。”
狗剩盯着那些线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徐先生,这海图,俺得学多久?”
徐璎想了想。
“看你。”她说,“有人学一辈子也学不会。有人学几个月就能看懂。”
狗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俺想学。”他说,“学得能自己出海去找人。”
徐璎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那俺教你。”她说,“从明天开始。”
狗剩点点头。
他低下头,又盯着那张海图。
图上有一个点,是琅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