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岸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元站在船头,一只手攥着桅杆,一只手按着怀里的那卷简。海风吹了她七天,脸晒黑了一层,手也糙了,可眼睛还是亮亮的。
偃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怕不怕?”
元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俺就是想快点走。”
偃笑了。
他站起来,拉着她下了船,走到码头上。
码头上人来人往,有搬货的脚夫,有吆喝的小贩,有牵着驴等客的车夫。偃四处看了看,朝一个牵着驴的老汉走过去。
“去雍城,多少钱?”
老汉打量了他一下,又看看他身后的元。
“三百钱。”
偃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钱袋,数了三百钱给他。
然后他转身,蹲下来,看着元。
“元,这老汉带你去雍城。路上要走十来天,你跟着他,别乱跑。”
元点点头。
偃从怀里又摸出一卷简,递给她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到了雍城,要是找不到嬴渠梁,就拿着这个去找秦国的官。上面写的是舟城的印。”
元接过来,也塞进怀里。
她抬起头,看着偃。
“偃先生,您不跟俺去吗?”
偃摇头。
“俺得回舟城。”他说,“那边还有事。”
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忽然伸手,抱了抱偃。
偃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元松开手,转身走到驴车旁,爬上去坐好。
老汉甩了甩鞭子,驴车慢慢往前走了。
元回过头,看着偃。
偃站在码头上,朝她挥了挥手。
元也挥了挥手。
驴车越走越远,偃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元转过身,看着前面的路。
路是土路,两边是田地,田里有人在干活。远处有山,青青的,看不清楚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些简。
有嬴渠梁的,有狗剩的,有偃的。
都在。
---
【一】
雍城,西郊。
嬴渠梁蹲在铁坊门口,看着匠乙打铁。
已经看了很多天了,可他还是喜欢看。匠乙的锤子落下去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像是在跟铁说话。
匠乙打完一锤,把铁夹起来,看了看,放进水里。
“刺啦”一声,白气冒起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嬴渠梁。
“公子,今儿怎么又来了?”
嬴渠梁没答话,只是问:“那五个孩子呢?”
匠乙指了指里面。
“都在。最小的那个,今儿打了四十锤,比昨儿多了五锤。”
嬴渠梁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
“匠首,”他说,“那个邯郸来的孩子,这几天该到了。”
匠乙愣了一下。
“邯郸来的孩子?”
嬴渠梁说:“嗯。一个女孩,叫元。会写字,来看山的。”
匠乙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那俺得把铁坊收拾收拾。”他说,“让孩子看看,秦国的铁是怎么打的。”
嬴渠梁看着他,也笑了。
---
【二】
合阳,大槐树下。
黑子蹲在那儿,面前坐着二十三个人。
最小的四岁,最大的四十多岁。有孩子,有大人,有男的,有女的。那女人的男人就坐在她旁边,两口子一人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字。
黑子今天教的是“田”。
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方框,里面再画个十字。
“这个字念田。”他说,“就是咱们种地的那个田。”
众人跟着念:“田——”
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忽然问:“黑子,俺家的田,能用这个字写出来吗?”
黑子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你家田在哪儿,有多大,都能用字写出来。”
那男人低下头,盯着地上的“田”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抬起头。
“那俺要是学会了写字,就能把俺家的田写下来,留给俺儿子?”
黑子看着他。
那张脸晒得黑黑的,眼睛里有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能。”
那男人低下头,又开始划那个字,一笔一画,很慢,很用力。
旁边那女人也低着头划,划得比他还认真。
远